多愛一公分

家裡的一切都變了。首先是媽媽過去在廚房裡精心烹調的美食再也吃不到了。現在在廚房裡做菜的人換成了爸爸。

烏拉一星期得吃兩次義大利蕃茄麵。這原是她最喜歡吃的食物，可是連吃幾個星期以後，別說吃它，就連聞都不敢聞。

除此以外，爸爸有時會煮些蔬菜或煎肉片給大家吃，然後再加幾片麵包簡簡單單打發。爸爸說，這是法國式吃法。保哥卻說他不認為法國人會喜歡吃這種要命的食物。

還有，爸爸做菜時總是忘東忘西。有時候忘記加鹽，有時候忘記香料。有時候他將馬玲薯放進鍋子裡煮，卻忘記加水。

有一天，他們四個人坐在客廳裡一邊玩牌，一邊等廚房裡的飯菜煮好，保哥突然說：「有種奇怪的味道。」

他的好哥哥卡瑞爾抬起頭，用鼻子聞一聞，說：「你說的真是不清不楚又不明不白。正確地說，那不是一種奇怪的味道，而是一種臭味。」

「我的玫瑰高麗菜。」爸爸大叫。所有的人都衝到廚房裡。爸爸想把鍋蓋打開卻燙到手指頭。卡瑞爾趕緊去拿塊隔熱布來，然後把鍋蓋高高舉起。

當他把鍋蓋放在一邊時，有兩秒鐘的時間，一顆顆玫瑰高麗菜還透著紅紅的火光。它們看起來比真的玫瑰花還漂亮。短暫的美麗之後，一顆顆又恢復暗淡的色彩，並且慢慢碎成灰燼。

「好棒喔！」烏拉大叫。「好漂亮的玫瑰高麗菜，就像媽媽墳上的鮮花那麼漂亮。」

「對啊！」爸爸一邊盯著鍋子裡的灰燼，一邊說：「就像一幅畫一樣。」說完，他又補充說：「媽媽也好漂亮，不是嗎？」

保哥說：「啊，這就是為什麼玫瑰高麗菜叫這個名字的原因。如果好好地煮它，然後不要放進半滴水，它們就會變成像玫瑰花那麼美麗。」

「胡扯。」卡瑞爾說，「那是因為蓋上鍋蓋後，鍋子裡變成真空狀態，那些玫瑰高麗菜缺氧。我一掀開蓋子，高麗菜瞬間氧化，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管怎麼說，真的很漂亮。」烏拉反駁，接著又說：「可是，我們現在沒有東西吃了。」

他們花了一整天時間清理廚房，因為所有的櫃子、窗玻璃及牆壁都黏上一層厚厚的油漬。

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樣了。

烏拉有時候想要知道哪一雙鞋子配那件百摺裙好看？是那雙紅色的鞋子，還是另一雙有皮繩結的涼鞋？這種問題經常把爸爸考倒。他盯著她的鞋子看來看去，手足無措地抓抓頭髮，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烏拉等得不耐煩，只好再問一遍。她覺得爸爸一定是想到其他事情才會分神，爸爸卻只是茫然地看著她，說：「去問你媽。」

她嚇了一跳，盯著他看，不知道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可是爸爸自己說完以後都嚇了一跳，眼眶立刻紅了。父女倆忍不住又相擁而泣。

十一點時，他們帶著大大小小的行李還有一輛腳踏車到碼頭，在那兒等渡輪。何太太應該也是乘這艘渡輪回來的。而他們終於也要搭上這艘渡輪回到對面的陸地去取回車子。

「孩子們，這裡可真好。」何太太邊說，邊從渡輪上走下來：「大城市是很不錯，不過卻把我搞得暈頭轉向。人那麼多，每個人都匆匆忙忙。沒有人有時間，更別說看看日出什麼的。日出時，太陽從海面昇起，瞬間照耀大地的美景，在那兒更是欣賞不到。我每天早上天還未亮就在晨曦中甦醒，為的就是看一眼日出的美景。你們喜歡我的小島嗎？不過，這我也不用問了，我看你們臉上的表情就什麼都知道了。」

爸爸把鑰匙交還給她，大家都說了謝謝。何太太又問了大家一遍對這小島的感覺如何。當她問卡瑞爾時，他回答：「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次假期。」

「是，就像我說的。」何太太說：「這兒的日出真的很美。」

「尤其是可以同時看到兩個太陽的時候。」保哥說。

「喔！」何太太邊說邊用認同的眼神看著卡瑞爾：「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小島越來越像個天堂。」

渡輪駕駛想把踏板收回甲板以方便開船，可是何太太卻站在那兒擋住他幹活。她輪流擁抱爸爸和孩子們，幫他們把行李提到甲板上。渡輪開船後，烏拉想跟何太太揮手告別，可是卻只看得到她的背影。她好像急著回家，推著那輛載著行李的腳踏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回程的渡輪上，他們坐在露天甲板上，看著海鷗群繞著渡輪飛，等待船上的乘客餵食。小布緊緊盯著牠們看。

「這次的假期真不錯。」烏拉說。

「是啊，」爸爸說：「上帝創造這座小島時，心情一定很好。」

「這是我們第一次沒有跟媽媽一起渡假。」保哥說：「以後就都是這樣了。以後都沒有媽媽了。」

沒有人接話。他們無言地看著海水、看看海鷗、看看前面的陸地，還有後面正在消失中的小島。

摘自《多愛一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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