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盲同行

◎文/ 柯明期

我是個盲人，有很多小故事想說給你們聽。

民國四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我出生於台中縣大甲鎮的一個小村莊（名叫山腳莊），父親不識字，母親受過日本六年的小學教育，有兩個哥哥一個姊姊，一家六口靠一塊幾分大小，緊連一大片墳墓的薄田，耕種稻子與各種時令蔬菜過日子。

在那個窮困、艱難的日子，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小學二年級，有一天父親指著地上一擔菜頭（蘿蔔）說：「明期，你今天要挑這擔菜頭沿街叫賣。」我立即應允一聲好！其實我從沒沿街叫賣的經驗。我內心惴惴不安，只是當時生活在幾乎有一餐沒一餐的困境裡，全家大小都需賣力地工作才能求個溫飽。

我蹲下身子將扁擔跨上肩膀，再緩慢站起來，兩條腿一直抖動不停，天啊！約莫有五十斤重呀！我非常擔心，這樣的重量實在太重，遠遠超過我瘦小身體所能負荷，有那麼一刻，我想立即放下這重擔，並回頭告訴父親：「這怎可能呀，實在太重啦！」可是，想到家裡的困頓，只好天真地說服自己，如果能儘快賣掉這些菜，擔子不就會越來越輕了嗎？於是我挑著擔子，一步一步、顛顛簸簸、左歪右斜地不停吆喝著：「買菜頭喔！來買菜頭喔！一斤兩毛錢，便宜又好吃喔！趕快來買喔！」

在烈日下，火燒般的大太陽狠狠照著身挑重擔、頭戴破斗笠的我，汗珠不斷從頭滴落到我的光腳丫上。這樣的情景，從早上八點一直到中午，也不知繞過多少大街小巷，幾乎大半的菜頭都沒能賣出去。若這樣回家，我可慘了，父親一定會罵我「沒路用」！我當時全身痠痛，口乾舌燥，還是繼續拖著沉重的腳步，繼續叫賣著。扁擔早已磨破了我肩上的皮，磨破的皮與鹹鹹汗水攪和在一起，唉！真是痛死我了！我心中不停地吶喊著：「我的人生真的要每天都這樣痛苦、悽慘嗎？不、不、不、不！我不要！我真的不要我的未來是這樣子。」可有什麼法子才能改變呢？就在快到家之際，腦海裡突然出現一個念頭：「讀書」，對，只有用功讀書，才有未來。回到家後默默地接受父親的責罵，但是內心裡卻有著令人興奮的憧憬與喜悅，就是讀書。父母親沒能力指導我功課，家裡更沒有多餘的閒錢讓我補習，只有靠著自己摸索，用功讀書，勤能補拙的信念當時不停地縈繞腦際。

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台灣來了一個強烈颱風，下了三天豪雨，菜價上漲數倍，恰巧田裡種了一大片青蔥，本來一斤一元，颱風過後漲到一斤十元，父親喜悅無比地說：「這些青蔥可讓我們生活半年了。」颱風過後，第二天放學，書包一扔，我挑起菜擔快步往田裡去。從家裡到田裡要沿著鐵道邊而行，還要走過一條寬約一百公尺的小溪。鐵軌橫越小溪，每隔五十公分左右架上一根巨大枕木，以承受火車的重量。我要踩著枕木過溪才能到田裡，但要走上枕木前必須先看是否有火車來，否則走到中間，要不跳河，要不就是被火車活活撞個稀巴爛。

到了田裡，我忙著把青蔥從泥土裡拔起來，甩甩根部的沙土，再放入菜擔子裡。也許我太高興家裡這回可過一陣子衣食無缺的日子，而沒注意到菜擔早已擺滿。當我蹲下身，用肩膀頂住扁擔站了起來，天啊！足足有百斤重。也許你會好奇，我怎知道約有百斤重。這說來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我對重量特別敏感。打從四、五歲起，父親總是指著我的腳拇指指甲說：「你腳拇指指甲有田螺闢，是正港的種田仔。」到了小學二年級，只要東西拿在手上或挑在肩上，我就能猜出其重量，誤差幾乎在百分之五以內。到了五、六年級，看到在豬舍裡走來走去的豬仔，我就能判斷出牠的重量。有次父親帶我去田裡，整片稻田整整齊齊且稻穗結實滿滿向下彎。父親問我：「明期，你看今年這片稻田可收成多少？」我看了一下，對父親說：「應該有五千六百斤左右吧！」父親點點頭，最後收割曬乾裝入麻布袋內，再扛上牛車，滿滿裝了兩牛車。到了大甲農會，一袋一袋用磅秤秤過後，存放農會穀倉裡，總共是五千六百五十斤，父親直誇我：「你小小年紀比大人還精。」也許這也是父親希望我不要念國中，專心繼承他衣缽的另一因素吧！

也或許註定我將來會變成一個瞎子。結婚後，有一次去市場買柳丁，當我把一袋柳丁拿給老闆，他對我說：「有五斤，共五十塊錢。」我用手掂一掂，對老闆說：「你再秤一遍，應該只有三斤而已。」那老闆不知道是想欺負我看不見抑或一時看錯，他再把那袋柳丁放上磅秤，接著他說：「三斤二兩。」老闆一再向我賠不是，我笑咪咪地對他說：「沒關係啦！有時不小心都會看錯。」他哪知從小我就有這看家本領。

才國中二年級，就挑一百斤已超過我所能負荷的重量，但也無其他法子，我一步步地邁開腳步走回家。走到鐵道橋頭，往左右兩邊沒看到有火車，於是我一腳踩上枕木慢慢行去。約莫走到三分之二的路程，突然耳邊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響，我回頭一看：「完了！」如果平常挑七、八十斤重的擔子，早已走過這條溪了。只是今天擔子實在太重，腳程慢，往下望去，但見溪水滾滾滔天，若跳下去，絕對被可怕的洪流滅頂，若繼續往前走，也很難贏過火車的速度，兩條路都是一個字：「死」！在刻不容緩的剎那間，我決定往前走，跳下溪必死而往前走也許還有萬分之一的機會。

可能是腎上腺素激發，我開始向前狂奔，想像一下，一個十三歲的小孩肩上挑著重擔與火車作百米競賽。我腦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往前快跑，踩到最後一根枕木，我縱身向鐵軌邊跳開，整個人倒在地上，蔥也散落一地，火車快速向前奔去，而我臉色慘白，渾身鬆軟無力地躺在地上半個多小時。我望著火車漸行漸遠，心中想著：「那火車司機睡著了嗎？」

我回到家裡時，母親說：「你今天怎麼這麼晚？天都快黑了。還有以後不要拔這麼多菜，太重會傷害到身體。」我向母親點點頭，她哪知道差一點就永遠失去這個老么了。

國中前兩年，我的功課都在一百名左右，剛好在中間，我不滿意這樣的成績，因為這成績無法上最好的學校。於是二下暑假起，我完全不與村裡的同伴玩耍，一有空檔我就爬上家門口那棵龍眼樹認真念書，別人都找不到我。說來奇妙，有一天坐在龍眼樹上專心讀數學，突然開竅，所有題目我都解了出來，似乎充滿靈感，幾個月下來，功力大增。緊接著，國三上學期上課兩週後，舉行了第一次模擬考，成績公布，我竟然名列第十四名，幾個原本成績遠高於我的同學在班上大聲叫著：「柯明期作弊，柯明期作弊。」我不以為意，繼續努力，接著連續幾次模擬考我都名列紅榜。那時前二十名才會名列紅榜，同學終於知道我是真功夫，不是靠作弊得來的成績，許多同學常向我請教功課，老師也備加讚許。

畢業當天，我領到學業優良獎及三年全勤獎兩張獎狀，我一看三年畢業總成績，每科分數都很高。其中地理是滿分，打從國一起我就非常喜愛地理課，三年來無數次平時考、週考、段考等考試，只有一次九十九分，其餘都是滿分。老師特別對我說：「原本你三年的地理分數總平均是九十九點九九九，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後來學校為此事開會，最後決定史無前例給你滿分。」同學給我取個外號叫地理仙，回想起來，似乎註定我會看不見，瞎了眼後，我的方位感極好，很多明眼人甚至向我問路，真的是「問道於盲」。

國中畢業，我報考大甲高中，雖說已歷經好幾次模擬考，我還是相當緊張。第一節考國文，一開始邊寫手邊抖，我深呼吸了十來分鐘，一顆心才穩定下來。那時整個中部地區考題統一，我高中聯考成績是六百二十八分，這個分數就能進台中一中。

考完高中，緊接著是師專。師專非常難考，因為五年學費全免，且畢業後可當小學老師，許多家境不好的優秀學子，都以師專為第一志願，導致僧多粥少。

老師帶著百來位同學到台中師專的考場，第一堂考國文。我一看題目，一時愣住，我或許太過自大，自以為功力頂尖全台，沒有一所學校攔得住我，想不到，第一大題竟是要為十個國字標出注音。來回看了兩、三遍，我只認得四個字。第二堂考數學，竟然有問答題，我從沒想過數學可用問答題來考。考完數學，我知道師專上榜是無望了，但我還是撐到下午考社會科。我有點好奇，地理的題目會考倒我這地理仙嗎？果然，還是有兩題我不會。

雖然被重重一擊，但是本來就不想念師專，也就不以為意。考完試當天還與村裡同伴們在別人家的田裡造土窯、烤番薯，母親挑著一擔菜，看到我連忙問道：「考得如何？」我說：「考不上。」看母親的表情，似乎有點難以置信，我竟也會被考倒。

世事難料，成績公布出來，我的分數是四百五十七分，意外地高分金榜題名（當年台中師專三百九十六分即可錄取）。一時間，自己也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師專考完就是五專了，當時五專分南北兩區舉行，我報考北區，考場在新竹。五專的題目較簡單，所以我寫得很順利。母親不放心，特別去媽祖廟抽籤，解籤者告訴母親，台北工專是無法考上的，只能上明志工專（當時明志工專是免費就讀，而且畢業後就能到大公司上班），母親聽了，憂心忡忡，但我根本不信命理，當時我可是達爾文主義的信奉者。

兩週後，接到一封限時掛號信，打開一看，我以六百三十八分（當時滿分是七百分）考取台北工專五年制電子科（今台北科技大學）。那時候的電子科是第一志願（當年要六百三十分才錄取）。父親一直希望我去念台中師專，五年學費全免，畢業後又可當小學老師，家裡經濟不好，這是最好的選擇。大哥則建議我念高中，他說，以我的實力，一定可考上國立大學，大哥也是讀大甲高中畢業，後來考上國立政治大學統計系。母親則堅持我讀台北工專，因為她聽很多親友說，只要是台北工專畢業的，就有許多工作機會。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性向，也沒人輔導，最後遵照母親的建議，拍板定案。

穿著國中深藍色短褲，手裡拎著一只簡單行李，肩上扛著一床棉被，我坐上開往台北的普通車。說真的，我根本不知道台北工專是什麼。當時從大甲到台北要五個多小時，票價三十三元，火車駛進台北市時，我簡直嚇呆了。窗外看出去都是高樓及形形色色的商店，從小住茅屋，在田裡打滾長大的我，宛如劉姥姥進大觀園，原來這就是十里洋場的台北。

摘自《與盲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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