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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隆與「複製」人
文 / 黃小石
據說秦始皇奠定他的霸業之後,就希望能長生不死,於是打發徐福帶了五百童男童女,東渡求長生不死之藥。在《聖經》中我們也讀到一位年少有為富有的官,在春風得意之餘,求問耶穌當做什麼事,可以得永生。當人的環境漸漸富足,求長生的慾望也自然同步增長,所以愈是富足的社會,其人民也愈著重自己的生命,別的一切都可以犧牲。「複製人」、「幹細胞」等等生物科技的研究,都是要能延續人自己的生命,至於那些「犧牲品」算不算生命就不去多管了。只要一種科學的發展是有助人長命的,這些都自然而然地成了「善」。我們不再以「善」是於我有益的,而是只要於我有益的就是善。原本道德的基本觀念是利他,而非利己的,因為這基本善惡觀點的混淆,使得科技的發展,成了人類道德發展極大的威脅。
1996年七月五日,蘇格蘭的羅斯林學院在威慕博士的主導下,藉「克隆」(Cloning)的技術,首次成功地「複製」了一隻綿羊
(Finnish Dorset),取名桃莉(Dolly)。這桃莉的誕生, 在1997年首次的宣告,證實科學家已能「複製」高等動物,震動了整個科學界,同時也帶來了「複製」人的爭論。其實「複製」不是最合適的翻譯,因為這「克隆」的技術,是指一種把「原版」動物體內,主導遺傳的細胞核,移置於一個去核的卵母細胞
(Oocyte),再以電流激發為一個「接合體」的胚細胞 (Zygote),再放進母體,使之發育生產,就成了一個所謂的「複製體」
(clone);這複製體的基因與「原版」動物的基因是完全相同的,所以一個「複製人」與他的「原版人」等於是同卵雙胞胎,雖是很像,長成後仍是不盡相同。為此緣故,「複製」人與複印書的意思不完全一樣,但是為了敘述方便,本文姑且用「複製」代替「克隆」這個純粹是音譯的辭彙。
複製動物是件偉大的科學成就,這技術用在動物上,並不引起太多的道德爭議,但是一旦我們考慮用來複製人,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其實,若把人也看成只是一種動物,或其他高等動物
(如靈長類等),似乎也只有程度上的不同,而沒有品質上的不同,那這爭論不就是莫須有的嗎?
這爭論的重點倒不是在於目前「複製」的技術還不是很高明,造成許多的怪胎和流產
(比方:在桃莉被成功地複製之前,先有二百七十六次的失敗),及許多不該有的死亡;而真正問題的癥結乃在乎複製人的目的,是不是合乎道德上的要求。複製人的原理已經成立,問題是我們應不應該複製人,而不是會不會複製人。複製動物可以讓我們更明瞭生命的發展過程,增長人的科學知識,必要時,也能把一種瀕臨滅絕的物種重新救回,以維護地上生態的平衡。「複製」的技巧也可以用在一個特別心愛的寵物上,給主人帶來安慰。而且,這種技術對醫療、製藥等有益人生的科技研發,都可以有很正面的影響。這些目的都是好的,所以不太有道德上的問題;但要進一步「複製」人,其中的動機就不是這麼清楚了。
如果我們複製人是為了獲取其身上的器官,用來修補或替換「原版」器官的損傷或衰退,這顯然是不道德的。「複製人」也一樣是人,複製人的基因與原版是一樣的,所以也不能當作是原版的後代,他們只能算是雙胞的兄弟或姐妹。康德的道德觀是絕對反對以另一個人作為一種達成某種目的的手段,因此複製人的人性尊嚴,否定了一切複製者目的的道德性。
在複製的過程中,尚有另一樣不道德的事,那就是複製人的生命,是會迅速老化而多病的,這與複製技術息息相關。複製是採用成人的某種體細胞(somatic
cell)來操作的,這類細胞的染色體 (chromosomes) 的「端粒」(telomeres),一定比青年時來得短
(在每次細胞分裂的過程中,「端粒」都會漸漸變短,這「端粒」是用來保護染色體分子的,所以當「端粒」變短,就會帶來這細胞的死亡),所以「複製動物」的壽命,也一定比這種動物正常的壽命短得多。以「複製羊」桃莉為例,牠出生之後,很快就老化、多病,只活了六年就死了,比一般這種綿羊十一、二年的壽命短得多,這也可能是因為桃莉的原版是隻六歲的綿羊,所以也只剩下五、六年的生命了。既是這樣,人有沒有權利在有清楚的證據下,刻意去製造另一個將來註定是受苦短命的人呢?
那麼複製人還能有什麼其他的目的嗎?是不是可以為了優生的緣故複製人呢?一個社會是不是可以複製千百來個愛因斯坦、畢卡索、貝多芬這類的天才呢?這是不是人類之福呢?又會不會帶來「凡人」的滅跡呢?一個只有天才的社會能夠生存得下去嗎?誰來決定誰是天才呢?物理學家的愛因斯坦?還是軍事家的拿破崙?是一樣的好?還是最好不要太多的拿破崙
(筆者是學物理的,其偏見是明顯的)?這些道德問題比起複製人的技術問題可能困難多了。
若只是為了科學的求知與好奇去複製人,也是會有問題的。是不是所有的知識都是好的、都是值得追求的呢?比方說,若有人要去研究發明一種用非常簡單的方法,就可以合成的一種極厲害又無藥解救的病毒,可以毀滅整個人類,這種研究是善的嗎?是道德的嗎?道德討論「該不該」去做的問題,而科學則是討論「如何」去做的問題。所以,在我們發現「如何去做」之前,當先考慮是不是「應該去做」才合理。因此,道德的問題是首要的問題。
然而在這個科學掛帥的社會文明中,又在科學家想出名的壓力下,只怕我們很快就進入一個「對自己發明的科技失控」的境地;有如希臘神話中「潘朵拉的盒子」
(Pandora's Box) 一樣,一旦這盒子被好奇心打開,其中飛出來的禍患,是再也無法收回的,這時才關上蓋子,為時遲矣。
科技決定人生活可以有多舒適,道德決定人為什麼活在這裡,同時也將決定人是不是能繼續生存下去。
摘自《善惡的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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