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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期 2017.08 書寧看日本
伊王島的小小子之歌
文•插畫•攝影/許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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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崎出海口的日出。

晨五點五十分,汽笛嗚嗚作響,渡輪緩緩駛離長崎港。

抵達伊王島時,唯獨我一人下船。岸上候著數十名男性,人人肩揹釣竿、手提保冰桶。我還沒走完碼頭棧道,渡輪已載著滿船釣客揚長而去,繼續前往更南方的高島海釣公園。我好似因消化不良被胡亂吐出的「異物」,孤伶伶地留在島上。

晨光中,伊王島尚未甦醒,僅有的幾間店家也鐵門緊閉。島上唯有的聲響是鳥鳴,以及波浪啃噬棧道鐵鍊的搖擺聲。咿歪……咿歪……咿歪……,襯著規律的節奏緩步徐行,走過豔澄澄的橘黃色鐵橋,已經可以望見遠方高處的馬?(Magome)天主堂。

這回造訪伊王島,懷抱著一段純樸的旋律。

2012年底,法朵()歌手松田美緒(Mio Matsuda)為了找尋靈感,造訪位於秋田縣郊的「民族藝術研究所」。所內有一間資料室,高大的檔案櫃中,滿是採集自日本各荒鄉僻野的民謠錄音帶。松田美緒偶然打開其中一只標著長崎伊王島的抽屜,聽見將近一百歲的本村老奶奶唱的〈小小子之歌〉。

這首不斷反覆的樸實歌曲深深撼動了松田美緒。簡單的旋律、任誰都能朗朗上口的歌詞,描述「小小子」一事無成、四處碰壁的「失敗」人生。他固然有比家國更寬廣的雄心壯志,卻被無情的浪濤吞沒,甚至連死後靈魂也遭掌管天國鑰匙的彼得阻擋……。「小小子」指的是誰?歌曲有什麼特別意涵?為何歌詞明明異想天開,卻又蘊含某種打動人心的普遍性?松田美緒懷著滿滿的疑問,開始尋訪〈小小子之歌〉的出處;經過幾番抽絲剝繭的追溯,總算覓得歌曲的源頭。

1873年,明治政府下令撤去禁教告示牌,結束了長達兩百五十餘年的宗教迫害。日本的基督徒重獲信仰自由,人數如雨後春筍般增長。當時,柏若望主教深感人手不足,遂返回法國尋求援助。四名修女隨之抵日,在大浦天主堂附近成立修道院,並於數年後創設聖心女學院,招收長崎各天主教村落的女學生。畢業後,學生各自返鄉,將習得的學問、知識與信仰教育傳承下去。就那樣,〈小小子之歌〉藉著年輕女孩的口傳遍四方,也輕快地來到位於長崎出海口的伊王島……

* * *

彌撒前,我順著天主堂左側的台階,爬到後山頂端。

山上遍植花草,潔淨的白百合盛開,花心危顫顫地點綴著金黃色的細蕊;低矮的紫陽花叢遇雨而開,東一團、西一簇,在綠葉間迸出一圈圈紫、藍、紅、白的粉嫩花朵。山頂一座幼兒園,圍牆內立著白色的聖母與天使像;緊鄰的修道院二樓窗口,一位修女正打開窗簾,與我照了面遂點頭微笑致意。山腳不遠處,可看見一座停泊漁船的小港灣,和幾家覆著瓦片的平房。再往西方望去,就是一望無垠的大海了。我戴上耳機,反覆聆聽松田美緒以溫柔的嗓音唱著〈小小子之歌〉,想像一百多年前上演於此地的音樂劇。

小小子之歌

有一天母親對小小子說
你已經十五歲卻只有一寸高
城裡或許還有合適的工作
若要當農夫
恐怕個頭兒太小了 太小了
真的

***

建築技師對小小子說
土木工程費力氣
蓋得可是又高又寬的大房子
若要當木匠
恐怕個頭兒太小了 太小了
真的

***

店家老闆對小小子說
你看來機靈又能幹
只可惜伸手搆不著貨架
若要當掌櫃
恐怕個頭兒太小了 太小了
真的

***

小小子於是起雄心
胸懷壯志出海去
豪情遠比家國大
哪怕個頭兒不如人 不如人
真的

***

頃刻襲來暴風雨
滔天大浪一口吞
溘然長逝小小子
哀哀化為藻屑沒海中
誰叫自己個頭兒不如人 不如人
真的

***

小小子魂魄渺又微
幽然穿雲抵天門
彼得板臉擋去路
若要進天國
恐怕個頭兒太小了 太小了
真的

***

上帝抱起小小子
笑容滿面開口說
若要進天國
唯獨這種心靈可愛的小孩子
唯獨小孩子
真的

一百多年前的音樂劇?

是的,〈小小子之歌〉原是一齣作者不明的音樂劇。這齣戲劇的所有角色均由孩子扮演,旋律與歌詞也極易背誦。耐人尋味的是,主角的戲服竟是「一張草蓆」!只見蓆子層層包裹下的「小小子」露出頭來,光著腳丫子在舞台上又唱又跳。那驚人的裝扮,不禁教人聯想起遠藤周作的《沉默》中,洛特里哥目睹信徒與同事卡爾倍神父殉道的悲傷場面:
官差命一名信徒站在船邊,舉起矛柄用力一推。只見那個像人偶般被草蓆層層包裹的身體垂直落入海中,另一名男子也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推下。最後,則輪到莫尼加被大海吞噬。(摘譯自遠藤周作《沉默》)

歷史中,活在社會底層的老百姓經常成為鬥爭的犧牲品,他們的沉默,很少被歷史記念。

有人帶著小孩子來見耶穌,要耶穌摸他們,門徒便責備那些人。耶穌看見就惱怒,對門徒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因為在上帝國的,正是這樣的人。我實在告訴你們,凡要承受上帝國的,若不像小孩子,斷不能進去。」於是抱著小孩子,給他們按手,為他們祝福。(〈馬可福音〉十章13∼16節)

註釋:法朵,葡萄牙文Fado,即英文之Fate,意指命運或宿命。流行於葡萄牙之古老表演形式,結合音樂與詩歌,堪稱葡萄牙人的靈魂音樂。

……(文未完,請見2017年8月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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