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一成不變的沙漠?還是綠意盎然的綠洲?透過不同的眼光,沙漠也有綠洲的風光。
搜尋一張臉
二個月了吧!我總是在叫計程車剎那,凝視打面前開過的一輛輛小黃車裡駕駛的臉,我也總在辦公室附近左顧右盼,期望(或不期望?)那張臉的出現,我難以說明對那張臉的心情,只是,忘不了他。
初遇那天,我正趕赴一位同事的婚禮,匆忙的上車,完全沒留意駕駛是何許人。小小車身內,流竄著收音機裡的男女聲,談到社會的亂象與生活不易吧!我不曾注意的那張臉,突然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吸引了我一路外望的眼神,我轉頭看著他,說了句:「他們講得不錯噢!」他轉頭望了我一眼,剎那之間,我似乎被電到──那是一張年輕又黑暗的臉,面呈晦色、雙眼發黑,明顯的雙眼皮、大眼睛,看不見一絲光彩,不到三十歲吧!
是怎樣的滄桑讓他擁有這張臉?他說:「日子都過不下去了!我從昨天中午到現在還沒休息過呢!」
「什麼!」一時間,我竟擔心起自己的安全。「連開幾十小時,你真的還能開嗎?」
「有什麼辦法?不能開也得開!我已經要活不下去了!」
「你還年輕,日子怎麼不順都還有希望呀!」虛空的應對之餘,我多問了一句:「怎麼回事呀?」
他開始陳述他的故事。
據他說,他自己在孤兒院長大,無父無母。長大後,自己出外謀生,原本也還不錯,不料去年初在路上被車撞倒,肇事者逃逸,他的右腿被撞成重傷,拉開了他黑暗生活的序曲。因為傷得不輕,他半年內完全不能工作,花完積蓄後,日子就過不下去,他的朋友幫他借了三十萬塊錢過日子,沒想到對方是放高利貸的,他花錢之餘,還得償還無盡的利息。他的腿已無法彎曲,手也有些骨折,原本的工作丟失,無一技之長的他,只好開車。但礙於身體的不便,也拿不到營業執照,只好向車行租車開。因為他沒有執照,車行的索價自然就高,為了支付利息及租車費,他每天就只有不斷的開車,據他說,他也沒地方住,車子是他的家,簡單的家當在行李箱,沖洗就到各公園簡單沖洗,日子是生不如死。碰到他時,他已到了那星期向車行繳錢最後時間,因為其間病了二天,沒法開車,錢沒賺夠,但再繳不出來,他的車就要被收回,那他更不知該怎麼辦了。
「昨夜,我真想搶銀行!也真想自殺!」他幽幽的說。
我是信還是不信呢?算起自己的受騙史也稱得上豐富了,面對這樣一個人,他的故事是真還是假?但不論真假,看到他那張臉,聽他生不如死,我心就抽痛。巧得很,我身上真沒有多少餘錢,在要不要立刻給他錢的事上,我無須掙扎,除不找零之外,當時的我毫無能力。但看到他的一臉晦暗,從來沒有和陌生人一起禱告的我,竟請求他給我一點時間為他禱告,只是他說什麼也不肯:「從小我就在基督教育幼院長大,如果真有上帝,怎麼會讓我這樣?就算有上帝,面對這樣的上帝我也灰心了!」這是他的說詞。我只好下車,但臨下車時告之了他我的辦公室所在。
之後,我和一些同事談起,大多數的反應卻是:「假的吧!」「別輕易上當!」可是,如果是真的呢?大社會底下的小市民,就有被遺忘的可能呀!問他為什麼不申請殘障福利等問題時,他都對答如流,所以未申請是有難處,他似乎不像是騙子。不過,如果是真,我又能怎麼幫他?他的問題我能解決嗎?記得李家同教授說過,上帝愛世人,基督徒也該愛人,但面對如此的人要如何愛?「愛就是在別人的需要上看到自己的責任」。如果,他是真有需要,我的責任在哪兒?碰過他後,這些問題一直在腦中盤旋。
第二天吧!他出現在我辦公室。一樣的晦喑,走路一跛一跛,怯生生站在電梯口要找我。見著我的第一句話是:「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妳,我真的付不出車行的租金!」「多少錢!」「二千七!」我又沒帶錢,找同事借了錢給他。當天的忙碌,使我心情有些煩躁,當他問我可不可以把電話給他時,我的心裡一震,小小的聲音告訴我:「不行!否則妳會一直接到他的電話,他的問題不是妳能解決的!」口裡就自然的說出:「不方便耶!有事情直接來找我就行了!」他還是要電話,我又回絕。握著錢,他道謝,進入電梯。
但看著他淹沒入電梯時,我的心裡突然有另一個聲音:「他可能真是孤單一個人在這個世上,妳可以進一步幫他的,妳的自私把他推入了絕境!」真的嗎?我有一種想追回他的衝動,但畢竟沒行動。看著電梯一路下行,我知道,他已走出了辦公大樓。
之後,再也沒見著他,但他的臉一直在我心中浮現。我期望再見到他,至少知道他還活著,也讓我有機會再為他做點什麼,但似乎又怕再見到他,因為我仍不知怎樣面對他才算正確。
那張臉,似乎是一朵揮不去的灰雲,在我腦中不時飄動。
(作者金明瑋原發表於宇宙光雜誌90年1月號)
後記:面對這個難題,我仍然無解!我仍然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你覺得該怎麼辦呢?(2005.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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