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員介紹

生活是一成不變的沙漠？還是綠意盎然的綠洲？透過不同的眼光，沙漠也有綠洲的風光。

擦鞋婦

　　一月的羅湖，暖和的冬陽柔柔的灑下它的溫煦，輕風拂面，給人一種舒適的感覺。我們一家四口，懷著一股興奮、探索的心，走在羅湖大街上。舉目四望，盡是高樓大廈，街道亦算乾淨、寬敞，到處洋溢著一股即將過年的浮躁與歡欣。

　　馬路對面，是排店家，人頭鑽動，購物潮挺旺。我們走的馬路這邊，是單純的人行道，除了行人，就是隔不多遠就有的推車小販──賣麥芽糖、花生糖……，一個個帶著頂小帽、守著個腳踏車後座裝著吃食的木箱，定定的坐著，像是大街上的風景。

　　「擦鞋唄！」一個男人迎上滿臉含笑問著。

　　「不了！」面對突如其來的推銷，我們本能的拒絕。他倒也乾脆，二話不說就走開，找尋下個目標。我們繼續走的當兒，想到一下火車，在車站的商場大樓裡就有好些擦鞋攤位，一個人一個小木箱、一把高凳就可做生意，叫價是一雙三塊錢！

　　另一半說：「一輩子也沒讓人家擦過鞋，不如過過癮吧！」

　　正說著，一個留著長髮、綁了個辮子的中年婦女迎上來了：

　　「擦擦皮鞋唄！」

　　「多少錢？」

　　「兩塊錢！」女人的聲調乾脆而高亢。

　　「好吧！」

　　另一半一答應，對方立時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木板凳叫他坐下，她則蹲在他前面，打開布包袱，鞋油、鞋刷……盡在其中，她又在另一半前攤開了張報紙，叫他脫掉鞋，腳踏在報紙上，她就極熟練的擦起來。

　　我們陪侍在側，一方面覺得有趣、另方面也想讓氣氛更熱絡，所以就一個勁兒的發問：妳打哪兒來？來多久了？一天做多少生意？……，談話中，知道她由四川來，來了七、八個月，每天做幾十塊錢生意，不過一遇到天氣不好，就做不成了。要不要躲公安？要！還沒來得及詳細問要不要給紅包呢！只覺街前方有點騷動，幾個人影很快的閃動，似乎聽到「公安來了！」的聲音，她立即把包袱一收，包成一包，丟下一句話：「你坐著別動！」人就閃進不遠處的小巷裡了。

　　一切發生得很快，錯愕中，我們看見面對馬路縮坐在小木板凳上的另一半，兩隻穿著襪子的腳踏在報紙上，曬著冬陽，直覺得好笑，忙著給他照相。笑語中，看到一輛白色麵包車自前方緩緩駛進，車上坐了四位年輕、帥氣的公安，在車上笑著聊天，人行道上每個人幾乎都抬起頭來看著他們，目送他們漸漸離去。空氣中自有一份安靜，等車子過去幾十公尺之後，原本躲開的小販就一個個的回復原位，空氣立時又喧鬧起來。那位擦鞋婦自然也拎著包袱回來了，攤開包袱，立刻工作，好像一切都沒發生。

　　「公安常來嗎？」

　　「嗯！」

　　「會再來嗎？」

　　「會！不過不會馬上來！」

　　她的回答都簡明扼要，並不想多聊。綁著一個辮子的長髮雖有些乾，但卻烏黑。皮膚呈現常曝曬的黧黑，額頭、眼角都明顯的留下了生活、歲月所烙下的紋路，薄薄的嘴唇常常是緊密著的，細而挺的鼻子顯露出幾分剛毅。我細細的讀她的臉，心中胡亂編織著她的故事。

　　「我給你打打光！」她熟練的往鞋上抹了點白色牙膏狀的東西，張嘴告訴我們。

　　「什麼？打光？」

　　「是呀！打了光鞋油不會掉！你們看看……」她邊說，就邊把鞋往衣袖上用力擦。

　　「鞋油沒掉嘛！你們看看……」

　　原本就略髒的一件綠、黑混合色外套，的確不因她的用力往上擦皮鞋而再黑一點，我們不置可否。

　　「都要打光的！打了保持得久！」她自顧說著，手一點都沒停！

　　「要加錢吧？」我問！

　　「加一點！」

　　反正，她已經把那類似我們擦皮件的玩藝兒抹上鞋子了，還能如何？打光就打光吧！

　　沒兩下，完工了。另一半穿上了鞋，拿出十元港幣付帳。他心想：擦一雙鞋兩元，打個光頂多一元，共三元，十元有找呀！沒料對方竟伸著手不動說：還差七塊！

　　 什麼？差七塊？這個帳怎麼算？

　　「在上海，打個光二十五塊，我算你十五塊，擦雙鞋二塊，共十七塊！」女人的聲音急促而高亢。

　　「十七塊？」我們面面相覷，簡直不知如何反應。老二才買了個十元的皮夾呢！擦雙鞋十七塊？搞不好可以買雙便鞋了！

　　「開玩笑！哪有這樣算的？妳明明說一雙二塊……」另一半開始「講理」了！

　　「打光呀！上海一雙二十五塊！」女人抓住這點，不停的叫著，臉色微紅。

　　此時，另一個女人出現了，滿臉和氣的樣子。

　　「算了！算了！老闆給多少就多少吧！」

　　我們娘兒仨看苗頭不對，先行往前走了，另一半在這位「和氣」女人的調停下，也就做罷。一邊走向我們，嘴裡一邊嘟噥著：「本來就不能再給，二塊給十塊還不夠……」

　　我們四個「呆胞」，緩緩的往前走，心裡好氣又好笑，不時的回頭看看剛剛那個擦鞋婦。她的四周圍了好幾個人，顯然，她不是一個人出來擦鞋，他們不知在說什麼，不過，一見有路人來，她立刻就又走到那人身旁：「擦鞋唄？」又有一個人坐上了小板凳！

　　冬陽依然溫煦，不過，我的心裡卻有絲涼意。幾分鐘前，我們走出羅湖站，才看到並排的三個大招牌：昨日的華爾街、今日的中環、明日的深圳。每個大招牌都配上了三個地方的代表性地標圖片，巍巍矗立在一個空地上，非常醒目、氣魄。我還覺得，這個地方的確有強烈的企圖心，未來遠景似乎可見。

　　沒料，幾步路之遙，就遇上了這件事！

　　如此心態的人民，想要直追華爾街，答案是什麼呢？

　　什麼原因讓她如此呢？

（作者金明瑋原發表於宇宙光雜誌89年4月號）

後記：這真是個難忘經驗！有時候，某些心情很難表達清楚，這種事帶出的感覺就是難以說明的心情，你能體會嗎？(2005.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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