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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畫記

文/ 仲 平•教育工作者

老謝的太太學國畫已有多年，也參加過聯展，可說有相當水準。老謝婦唱夫隨耳濡目染，對國畫也產生了興趣，從陌生變成喜歡。甚麼山水人物啦、翎毛花卉啦、工筆寫實啦、潑墨寫意啦，說來倒也頭頭是道。

可是一談到西畫，他就語多保留了。他說他對於非寫實的西畫，不管是什麼大師級的畫，他都敬謝不敏。他說畫畫總要人懂，非寫實的西畫例如抽象畫，看不出畫的是甚麼，不知道畫家想要表達甚麼，弄得人一頭霧水。雖然大家說好，他實在不敢強做解人隨意附和。因此這種畫展他只好放棄，不去湊熱鬧了。

想不到不久前接到他的「伊媚兒」，今年他竟然破天荒地先後去看了夏卡爾和畢卡索的畫展。他說他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機會，看看自己是否果真與非寫實的畫家無緣。他很高興自己做了這次努力，他說他已經有幾分懂得他們了。
他說：「這兩位畫家的畫展想必你也看了，你一定了解的比我多，我就不必再做甚麼解釋了。但是我想把看了他們的畫的一些感想分享給你，是你勸我多看看西方大師的畫的。」

於是他說了下面的話。

「我，或許還有別人，對於藝術往往會墨守成規，把自己侷限在一個傳統的界限裡。畫山要像山，畫水要像水，人一定得站在地上，鳥一定要飛在空中。以夏卡爾那副名畫『生日』為例，照我過去的觀點就無法接受。男女都斜飛在空中，男士還一百八十度地扭轉脖子親吻女士。人飛起來？這怎麼可能？這未免太脫離現實了吧！

可是轉眼一想，我們有時對於高興得心花怒放不也用『飄飄然』來形容麼？兩人飛起來，男士拼命扭轉頭來吻女友，不也是一種表現他們樂不可支欣喜若狂的方式麼？從而我對非寫實派的畫開始另眼看待！我想在藝術的領域裡傳統寫實的畫法固有其不可忽視的價值，但顛覆傳統超越現實嘗試不同的表現方式，正可拓寬藝術的領域，也不容小覷。或許我們不習慣這種作畫方式，但卻是應該正視、尊重，並學習瞭解的。對於夏卡爾許多像在夢境中人物鳥獸房屋樂器錯亂擺置的畫應做如是觀，對於畢卡索一些立體主義或超現實主義下解構或扭曲人體的畫亦應做如是觀。

「雖然這樣說，我心中也不是沒有困擾。如果顛覆傳統有理，抽象或超現實就好，繪畫豈非就沒有了章法？任誰在畫布上亂塗一通也是一幅名畫？但是當我看了畫展的介紹資料，我了解到其實顛覆傳統的畫家卻是從傳統中出來的。夏卡爾二十歲到佩得斯堡就讀美術學校，畢卡索十四歲時即進入隆哈美藝術學校的『古典藝術及靜物班』習畫，他們都有紮實的傳統古典畫的基礎。以畢卡索為例，他在四十五歲時所畫他兒子保羅扮成丑角的畫，活潑可喜，就是他在立體主義時期後回到古典主義時期的代表作。沒有在傳統畫的基礎上下功夫，想在畫布上任意灑上顏色畫些線條就成了一幅抽象畫，大概只是妄想吧！

「傳統寫實畫派與抽象超現實畫派都可以產生偉大的畫家。我們這一代的人是有福的，既可以欣賞到傳統寫實畫作的樸實華麗，也可以領略到超現實畫作的創新炫奇。去年在台展出的米勒畫展，應可算是寫實派的代表。米勒被稱為田園畫家，他的「拾穗」和「晚鐘」兩幅畫傳神地表達了農村人物的勤勞虔敬，以及他內心對他們的愛憫。米勒之為偉大的畫家是毫無疑問的。畢卡索一生的畫風多變，寫實、立體、抽象、超現實，他都留下可觀的畫作，不容易稱他為哪一種派別，但畢卡索之為一位偉大的畫家也是無可置疑的。我過去的食古不化，或別人的厚今薄古，其實都是偏頗狹隘的。」

最後他說：「看了夏卡爾和畢卡索的畫展，雖然對兩位大師的畫仍是略識之無，但卻讓我做了一番反省。我對於畫作音樂文藝等，過去都把自己拘在一個框框裡，對框框外的作品不屑一顧，以致抱殘守闕，錯失了提昇自己的機會。來者可追，以後一定痛改前非。」

我回覆他說：「你的話說得誠懇沉重，也說出了我的光景，我們一同痛改前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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