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ading...
取消讀取

前言:

我在宇宙光擔任志工已進入第四十六年,一路走來,許多陪伴我走過這條漫漫長路的人還真多!2016 年8 月6 日息下勞苦、返回天家的周聯華牧師,毫無疑問是我生命中難忘的一位……

↑1991年,周聯華牧師和林治平弟兄。

識周牧師是六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我十六歲,經過一段荒唐失落、反抗叛逆的青春期以後,怎麼會在那時進到教會去,直到現在我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那個時期的周聯華牧師,剛剛由美國留學歸來,人高馬大、少年翩翩,頂著神學博士的榮銜,卻身穿一襲中式長袍,在台灣教會初建發展的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期間,每週在全台各地陸續建立的浸信會堂中,宣講佈道、施浸守餐。周牧師講道,溫文儒雅、簡短有力;條理清晰、直叩人心,著實令人欽佩信服。

在我從高中進入大學的階段中,上帝逐步興起許多大學生跟隨基督,以不同身分角色,投入宣教事奉工作。周牧師以其神學專業及對華人文化歷史的深厚背景了解,當此劇變時期,作為一個年輕的基督徒知識分子,該如何進退應對,自然有其獨特的看法與作為,甚至引起情治單位及某些保守人士猜疑注意。對我們這些後輩小子而言,他是高高在上的雲端人物,學歷高、學問大,再加上坊間給他一個「宮庭牧師」的稱號,更讓他籠上一層神祕的色彩。我們這群小小的剛剛信主的年輕人,初次見到他,仰之彌「高」(穿著一身長袍的他,還真是一個高挺俊拔、飄逸瀟洒,令我們手足無措的人)、震懾無言,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記得我在1954 年悔改信主、接受浸禮的時候,就是周牧師主禮施浸的。

「我奉聖父、聖子、聖靈的名替你施浸。」

他的聲音緩慢、低沉而清晰,讓所有接受洗禮的人,坦然舒適地把自己交在他一雙大手的扶持下,浸入水中,與主同死、同埋葬,然後嘩啦啦一聲從水中站立起來,預表從此以後,享有耶穌從死裡復活的新生命,一天一天活出新的豐盛生命。

大學以後,我轉到台北讀書,在那個兩岸對立、局勢緊張複雜的時代,周牧師的事奉工作似乎越來越忙,涉及的領域與範圍越來越廣,也引起一些討論與爭議。周牧師一向是個快手快腳的人,他總是比別人看得較高較遠,經常是他氣喘吁吁地跑了一段路以後,才有一些人猛然覺醒地追上來。也有一些人在追趕途中,難免會指指點點,甚至批評論斷,周牧師面對這些現象,經常不以為忤,謙卑忍耐、無怨無悔,甚至耗費精力,悉心陪伴引領,口述筆傳,反覆解釋說明,不遺餘力。也因此留下大批著作文稿、影音課程資料。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以後,台灣教會的快速發展、奔向現代,我們可以在許多教會的輝煌歷史紀錄中,看到周牧師輪番上陣、扮演著不同的、具有關鍵性影響力的角色。

記得我大學畢業時,周聯華牧師是我們畢業感恩禮拜的致辭佳賓,他苦口婆心,提醒我們放眼社會文化,成為一個妥善敏銳回應社會文化快速變遷的現代人。

我的信仰生活植根在一個十分保守的福音派信仰環境中,面對社會文化的快速變遷、以及福音救恩的挑戰需求,我們這批人一直在兩層夾縫中掙扎。周牧師在其間往往扮演折衝協調卻兩面不討好的角色。記得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我們興沖沖開始藝術團契的音樂戲劇宣教工作時,我們提出「把藝術從魔鬼手中奪回來」的豪情壯志。周牧師也是我們邀請的演出指導委員之一。記得在召開演出委員會時,周牧師曾慷慨陳詞地對大家說:「戲劇藝術是我的初戀情人。投入戲劇,可要加倍小心啦。」在那十多年投入音樂戲劇藝術的事奉中,周牧師一直在我們身邊支持鼓勵我們,藝術團契也在那十幾年間,在台灣的舞台劇歷史上,寫下一頁輝煌的歷史。

到了1970年代初,整個人類文化逐漸陷入一片福音土壤沙漠化的危機之中,使得飽含福音宣教的生命種子,竟然完全找不到一片可供落土生長、開花結實的土地。面對今生現世、理性唯物的去神、去人化的危機挑戰,1973年,我們憑信心開始了宇宙光福音預工的工作,求上帝差派我們,進入我們的文化社會,形成鋪設一塊福音好土,以利福音種子落土、生長、開花,結實三十倍、六十倍、一百倍。這當然是一個困難重重、面對諸般不可能挑戰的工作。

↑1978年,宇宙光舉辦「基督教與中國歷史圖片展」座談會,周聯華牧師是與談人之一。(右二)
 
↑1981年,宇宙光晨更時間,周聯華牧師勉勵同仁。
 

周牧師從這件事工一開始就加入我們的團隊。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全心投入宇宙光籌委會、管理委員會、以及後來的董事會,直到他回天家那天為止,忠心耿耿作為我們的屬靈遮蓋。他也是宇宙光有關神學討論、信仰論壇的重要作者以及研討會的發言人,特別在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社會的關連化問題上,著墨思考尤多。記得在上個世紀後期,有感於福音土壤沙漠化的形成趨勢越來越明顯,一些從事文化社會關懷、著力向當代青年傳福音的教會或機構同工們,幾經禱告尋求,決定要針對當代年輕知識分子的需要,舉辦一次講座性質的聯合佈道大會,幾經思考後,大家覺得周牧師應為合適的講員。但是為求得到眾教會同心合意共同參與,我們竟然決定先去拜訪周牧師,探測一下周牧師對因信稱義、救贖蒙恩的神學態度。那天他在舊懷恩堂樂民館接待我們,聽我們幾個後輩滔滔不絕地對他描述當代青年迷濛失喪、犯罪失落的情形,他坐在那兒,神情嚴肅地聽著,沒有插嘴說任何一句話。

「請問你對這種現象有什麼感覺與回應?」

聽到我們最後發出的問題,他從座椅中站起來,用清晰明亮的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對我們說:

「我覺得我該死。是我,作為一個牧師,沒有把耶穌的救恩清楚明白地傳講出去。」

多麼震撼人心的回答,我們立刻決定邀請他擔任大會講員,為了爭取更多人的同心參與,他竟然謙卑順服地與我們一同拜訪許多教會領袖,回答他們的詢問,甚至寫下「如此我信」這本書,向眾人宣告他的信仰。

宇宙光是一個白手起家、憑信心開始的工作,周牧師不僅在靈性、知性、理性上陪伴我們,與我們同步並行,他也在實際的財務支持上教導我們同走信心的道路。

記得是1990年的事了,宇宙光從一無所有中創立,卻年年驚險萬分、不知怎麼搞的跨過一年比一年難以跨過的財務危機,因此練就了一身「有信心,人膽大」的本領,雖然宇宙光年年經費均有很大的缺失不足,卻在1990年擴大推出了「送炭到晨曦,興建戒毒村」的大計劃。如今回想起來,這根本就是一個完全不可能的計劃,但是經過多次禱告求問以後,宇宙光還是決定憑信心推出這個活動。沒想到各界回應熱烈,連我們心目中一向理智冷靜的周牧師,也讓我們看到了他靈性生命、愛心信心生活的活潑、靈敏及震撼。1990年正好是周牧師七十大壽,他聽到宇宙光的送炭計劃之後,決定親自參加籌款溫馨演唱會,邀請有心為他慶生祝壽的人來聽他唱一些感恩祈福的詩歌,並在會中對那些想為他慶生祝壽的人說:「送我錢,今年我需要有錢用。」

那天溫馨演唱會結束之前,周牧師從口袋掏出一張事先預備好的支票,交給劉民和牧師,臉帶微笑,平靜溫柔地說:「這是我當牧師以來開出面額最大的一張支票。」

「一百萬!」劉牧師聲音激動地大聲宣布:
「感謝主!」
「我寧願有耶穌,勝於金錢⋯⋯」

在眾人訝異讚歎的回應中,周牧師拿起麥克風,獻出他當晚唱的最後一首歌。

周牧師決不是一個專業的聲樂家,但是他那天的歌聲,卻令全場觀眾肅然靜聽,直到散會,大家仍然坐在那兒,沉思默想,感動不已。

當然,我相信周牧師所留下的這些生命情景,會一直在我們的生命中重現重演,永不消退。

……(請見2019年3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