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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得到,1930年代的嘉義民雄是什麼光景?第一批越過黑水溝,墾拓好漢散枝繁衍了蔡姓大族就住在這裡。那也是最早完成移墾、最肥美的土地,恰恰是「膏腴之地」,濕潤的黑土又軟又Q,單用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深深扎入,手指伸出後,既深又長的凹洞還可以ㄍㄥ好久。

爸爸在哪兒

偏偏進入二戰時期,所有生活都變了調。那年蔡彩秋才六歲,本應就算天塌下來也與她無關──但不,爸爸在海外做生意音訊全無,媽媽又死了。才六歲的彩秋一夜之間成為名副其實的「大姊」,身後跟著兩個不曉事的弟妹,依傍家族而生。

隨著戰事緊繃,催收物資送往前線支援日本「母國」,日子越來越苦。偏偏六歲、四歲、兩歲……這三個孩子根本沒有生產力,只會張開嘴哭鬧吵著要媽媽。說到底,那個出洋做生意的爸爸是生是活還很難說。莫不要回來了,家也被吃垮了。

親友的臉色迫使六歲的蔡彩秋超齡長大。每天清早天才透出一點光呢,就趁著月光摸索著、光著腳丫往菜園走去。擔水、澆菜、養鴨餵雞還有豬。豬菜是攀藤類的,很重很長,要先在大灶裡煮開滾燙,那味道她一輩子都忘不了。整天田裡農作,讓她長得比同年齡的孩子高,稻穗收成時,她會刻意墊著腳,想辦法讓鄰人知曉她也在田裡……算是有貢獻,沒白吃的。

偶爾拿到一塊長出黑霉的地瓜,總洗了又洗,擦了又擦。偷偷塞在口袋,弟妹正在長,哪知半夜何時會餓?她不也常餓醒?

一定得好好活著,才能照顧弟弟妹妹。問題是,萬一阿媽死了怎麼辦?他們會不會被趕出去?如果連番薯籤都沒得吃怎麼辦?還有,戰爭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呀……心眼多到似乎壓著兩肩,有點小駝。

十二歲那年她發出第一道抗議,狠絕地在手腕上畫了又深又長的一痕,第二天讓一早要外出務農的阿媽給救了回來。自殺不成,醒來之後照舊得工作,伊于胡底,人哪可與天鬥。

麻雀變鳳凰

↑蔡彩秋成立「蘇媽媽愛悅讀」團隊,用一枝筆的故事受邀演講。
↓蔡彩秋有多本著作,常受邀到各處與人分享。

所幸,二戰結束後,長年音訊隔絕的爸爸回來了。

爸爸海外經商有成,一夜之間蔡彩秋麻雀變鳳凰,跟著遷居到台北,彼時還是道地的「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孩兒普遍小學畢業就在家幫忙,準備嫁人,爸爸卻把她送到私立中學就讀,一群白衫黑裙的天之嬌女,仰起頭望著學校教堂的聖母像,去亟想另一個有別於台灣的世界。這又豈是她在鄉間務農時所能想像?還好,她沒放棄,活著就有希望,一定要緊抓住機會,把每樣事情做到最好。

父親在海外到處設廠,蔡彩秋高中便跟著到澳門讀書,大學赴日本讀食品化工──父親完全把她當男生養,她也的確如此自視,早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套已經過時,個性五湖四海得要命。

幫父親照管工廠沒幾年,蔡彩秋開始闖蕩江湖,自立門戶。彼時連電話都算稀罕事物,除了少數政府機關外,想打電話還得跑到特定的電信地點,一個個排隊等。一封信寄到海外得一、兩個月,此地到彼地幾乎不通音訊,國與國之間更是遙遠非常。咦?她在日本有同學呀?於是便做起台日貿易來,她爽俐、明快,做起事來生怕不夠拚命,加上台灣總體經濟來到前所未有的高點,錢賺得缽滿盤滿的。

遇見籃球男

有一天遇見中學時的舊識,啊,在她就讀的女中旁邊的男校操場,他總是跟一群男生一塊兒打籃球。是啊,就是在籃球場認識的純真友誼。

什麼?昔日的籃球男原來已經喪妻好幾年,三個孩子也長大了。天啊,歲月怎麼如此催人老?她無法置信望著手腕上的勞力士手錶──籃球少年晉入中年。她呢?已經四十好幾,事業有聲有色,卻仍然形單影隻。

「我們結婚吧!」籃球男說。

天塌下來兩人頂總比一個好。她一頭給栽了進去。

等真正要成家了才發現,籃球男這個記憶裡的世家子弟怎麼會租借自家姊姊的十三坪房子?原來他破產了,再加上三個兒子,家務根本沒人打理,所有東西胡亂堆著。且慢,不只這樣,這個破落的世家子弟,爺爺就娶了四房妻妾,他父親則兩個,換句話說,蔡彩秋一結婚就有兩個婆婆,以及八個「姑仔」。

「房東」是第三姑仔,特意把男孩拉近身旁說道:「這個阿姨若對你不好,就到我這邊住。」當場下馬威。
根本不算回事,蔡彩秋見慣大場面。破產,錢多的是;家務,她才熟手呢。和籃球男共組的家很快步入正軌,孩子上學有便當,回家有熱騰騰的飯菜,衣服一件件熨燙妥貼。哎呀,何必租房子,找間大些的房子,住起來舒服些,直接買了搬過去,才方便……

沒幾年,孩子各自成家,餘裕的時間變多了。她打打小牌、喝喝咖啡……標準讓小資族恨不能用妒憤視線給射死的生活。

癌症來造訪

 
↑蔡彩秋(後排左二)全家福合照。
↓蔡彩秋與另一半含飴弄孫。

但生老病死陸續找上門。先是胃悶悶的,不太想吃飯── 一檢查,胃癌,於是胃切了五分之四;幾年後,卵巢癌找上門。

自家的侄子就在台中榮總當醫生。第一次跟她談到基督信仰:「生活裡不能沒有耶穌。」她的主治醫師何師竹也是基督徒,建議蔡彩秋不妨讀聖經或禱告。

問題是她向來走實證主義路線;摸不著看不到的事她一概不涉。何況彼時再沒有一件事比處理癌症重要,台灣人說得好:「生呷攏無啊,哪還有春地在晒乾?」

化療、標靶,她用一慣的嚴謹、精準……按部就班進行,從不錯漏。每次都痛苦到極點,但也有成就感到極點──蔡彩秋總是把苦難當成一座高峰,痛苦卻快樂征服它。

七年間癌症兩次造訪,胃剩五分之一,下腹部空蕩蕩的,整個組織器官移了位。治療告一段落,終於可以喘口氣,突然,她又有點恍忽了:不能說不忙,事實上她的生活節奏快到一般人難以想像:又是扶輪社又是志工,每天行程總排得緊緊緊;但重點是,人活著總得有目標呀。七十開外了,接下來要做什麼?莫不是:等死?

捧老楊的場

巧了,朋友老楊開起查經班,位置就在蔡彩秋住家附近。當然得去捧捧人場。

信仰?鬼神?她搖搖頭。是了,三媳婦全家都是基督徒,她對基督信仰委實也不陌生。但說到要相信,可是另一回事。子不語嘛。不管如何,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她重新作回學生,戴起老花眼鏡,捧起聖經,乖乖地手指頭一行劃過一行讀。

7月她去查經班;三個月後,10月決定受洗。

「拜拜煮了一大堆東西,孩子又不回來吃。」初一、十五必拜是很現實的問題,家裡只剩下她和籃球男,兩人年紀大了,飲食都要節制。祭拜後食物沒人吃,是個麻煩。還有,以後誰要跟著拜拜呢?祖先牌位高高擱著,明擺著就是壓力。

話,連說出口都不容易:「拜拜這碼事就在我們這一代給了結了吧。我們去信基督教吧。」要知道籃球男家可是有族譜的,直接可以追溯到中國某省某地。但背負傳統包袱的老公竟然同意了。

時間或許就是這樣到了,也或許讀聖經讀著讀著就給她決定的力量,總也說不清。受洗之後,她還在問自己,怎麼年屆七十二歲,這早該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年紀,竟然又信了基督,難道真要一套人生的秩序與法度來規範自己嗎?想起來不禁啞然失笑。

但絕對不止這樣,她深知道。……

……(文未完,請見2019年7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