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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是我們探索世界的方法。

越小的孩子,問題越多,因為世界給了他們許多困惑與驚喜,他們鍥而不捨地追問一切,直到父母抓狂為止。回答小孩子的問題非常困難,因為他們缺乏足夠的背景知識,所以需要運用高度的寓意表達,來與孩子的想像力共舞,才能建構出令他們小腦袋滿意的世界輪廓,否則他們不會罷休。

上了國中、高中、大學,不知是我們的教育已經成功解答世界的一切?或是學校體制把這個世界教得實在太無趣?學生越來越少問問題。不信的話,看看任何精采的演講或課堂,只要台上講者說:「大家有沒有問題?」就會瞬間冷場,鴉雀無聲,沒有反應;如果略有聲響或騷動,也絕不是有人要舉手發問,而是台下學生認為這句話表示:可以收拾書包準備結束了。

學生可以應付考卷上千奇百怪、與現實脫節的難題,但對於生活與生命現場的困局,卻總是啞口無言!

我很珍惜每個青春的問題,也喜歡用更深一層的反問來回應,其實大部分的答案不在我這裡,但總會在我們的來往間浮現。無論是課本知識的、私密生活的、宗教信仰的問題,我相信它們都藏著很強的後座力,值得討論與挖掘。多年前,我聽過一句玩笑話:「教會常用阿嬤已經忘記的答案,來回答阿公根本沒有問的問題!」這是拐著彎兒暗諷基督徒,我們的語言既過時又喃喃自語,彷彿真理在我們生活中展現得荒誕又無力。

因此,作為牧師──應該說些「神話」的角色──我暗暗期許自己能引導人,讓他們的每個問題都反映出生命真實的現場,也讓我的每個回應能穿梭在今生與永恆的迴廊。所以透過上課的機會,我鼓勵學生在每堂課後寫下自己的問題,什麼都可以問,越具體越好。我不喜歡回答純粹概念的思辨問題(如何證明上帝存在?同性婚姻好還是不好?),反而會鼓勵把它們化為有臉孔與面容的「人的問題」(我想認識上帝怎麼辦?我爸爸有了外遇,但小三是個男生!)。這樣一來,所有的對話會變得立體又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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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沒有想像中的美妙。提出「人的問題」其實非常難,學生多數的問題像是給我出考題,而且多半為是非題或簡答題,再不然就是「我很沮喪、想自殺怎麼辦?」這類沒有上下文的驚嚇題!但在挫折無言之餘,我回想了一下人類的「發問演變史」,就發現其實那真是一條慘不忍睹的道路……

人天生就愛問問題,在牙牙學語之前,我們用身體來回答問題,例如嬰兒總是用「嘴巴」來滿足所有的好奇心,藉由觸摸與抓取,最後送進嘴裡,來回答自己「這是什麼?」;學會說話之後,人的問與答就受到一些限制,因為語言有限,無法回答那些「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事情。但好在,光是可以言傳的事,就問不完了。

再長大一點,我們對世界的認識,漸漸從what(什麼)轉變為why(為什麼),開始把各種平面的事實,透過探究因果關係,組裝成一個立體的世界,形成對萬物的認知概念。例如,我小時候幾乎人手一本《十萬個為什麼》,就是透過一連串的問題,回答世界為什麼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天為什麼藍?草為什麼綠?星星為何閃耀?月亮為何發光?大風來自何方?雨落之後何往?到底是誰生了我、我媽媽、我媽媽的媽媽?……」藉由這些問題的答案,赫然發現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你要相信這個世界是純粹由物質組成的。」所以回答這些問題的方式也離不開透過物理、化學、生物……等科學理性方法。透過客觀的方式,產生四海皆準的答案,然後我們便能自以為精準、正確、安全、有規律、可預測地活在這個物質世界。

就這樣問著問著、答著答著……我們的問題離「人」越來越遠,因為我們錯把「人」的一切,當成「物質」可解析的問題!

原來「人」不只是物質,所以公式與定律、理性與邏輯,並非開啟人的鑰匙。當我們天真地試圖在人性中尋求普遍性規律與物質性法則的同時,也開始忽略、誤解、壓迫、甚至傷害了人:那富含層次、脈絡、變化、隨機、非物質的美妙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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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開始珍惜學生難得提出每一個帶著臉孔的問題、關於人的問題,並且想用書信的方式與他們談談──談談我的經驗、想法,也談談我經歷的上帝,祂可能會有什麼意見。

由於我的能力有限,一次只能回答一個人,回應也僅限此人與此刻的脈絡,因此答案可能「放諸四海不見得準」。但我相信這樣的回應,才會在一個人心中迴盪許久,並且共鳴出屬於他青春的洞見。

我也樂意在此與你展示,這些二十歲青春的所思所想、所困所愁,正如當年你我都曾有過的日子。

……(請見2019年1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