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ading...
取消讀取
↑帳篷下的病房。

921地震,台灣史上最大的自然災害。世紀末的1999年9月21日凌晨,地大震動,瞬間奪走兩千四百多人性命,摧毀無數家庭。二十年過去,我們該用怎樣的眼光回顧這場地震呢?

本刊與當時守護第一線的埔里基督教醫院攜手製作「921地震二十週年紀念」,從不同的眼光和經驗一起思索,這場大苦難給予我們的啟示與希望。

當然,這是一個不完整的報導──關於921,怎麼可能說得完整?我們想要傳遞的是:有個永不停息的愛,充滿在生命裡,讓我們在苦難中看見盼望,看見上帝的真愛。因此我們可以永遠守護,也依然等候,等候投入陪伴這地的人。

蘇世強/埔基院長

 

↑蘇世強╱埔基院長
 

↑社區醫療服務車
 

在921地震中,從歷史紀錄可以看到,整個埔基可以做的都做了。許多同仁的家也毀了,但還是來醫院全力救人。

埔基歷史給我們一個啟示:前人為什麼堅持待在埔里?地震發生之前,因為經營問題,曾經有結束醫院的聲音。但有同為基督教醫院的同仁認為,基督教醫院不應該為了經營問題就這樣結束。因此,埔基堅持下來了。

921地震後,埔基毀損嚴重,卻也得以重新翻修。雖然地震是很多人心中永遠的傷痛,但對埔基來說是很重要的事件──經過這次苦難,我們開始思考自己的定位。比如,震災後有很多孤兒和需要幫助的人,所以我們開始推動社福工作。我們沒有忘記自己的本職是醫療,但是覺得應該花更多時間照顧社區。目前,埔基雖然每年虧損,但我們清楚知道:這是上帝交付的任務。

我常常思考,埔基是否可以為埔里帶來更多影響與改變?我曾經請教埔里鎮許多人,他們表達,最希望的是提升埔基的服務品質。因為人力和專科不足,有時處置上不如人們預期,而對我們產生負面看法,要扭轉這個局勢,第一件要務是增加人員,其次是改善醫療服務態度。兩年前,我剛接任院長時滿意度是30%多,我要求必須達到90%,現在是60%多,我們還在努力。基本上,現在十個病人與家屬中,有九個對我們滿意。這也有利於宣教,否則別人對你不滿意時,即使說自己的信仰有多好,別人也不會接受。

就整個醫療體系來講,我們目前有很大部分的力量放在長照。基督教的長照要有基督信仰在當中,就是融入靈性關懷。在埔基我們有預備靈性關懷,但我們不會強迫非基督徒接受。我們看待每個人的靈性,就有不同的對待方式。比如說,以前受到原生家庭或教育影響,要如何切入才能讓他們知道基督教的靈性關懷不一樣,如果他能接受信仰當然很好,如果不接受,我們依舊關懷他的靈性,讓他在最後的時間走得很放心。

我們最缺的是儀器和專業人才。埔里其實不是偏鄉,很多專業人才和我們都談好了,但回去跟家裡一談,常常是為了小孩的教育不能輸在起跑點上,結果就不來了。其實,一個醫生如果願意來,他可以接觸更多的臨床案例──埔里這個地方會接觸的疾病廣度,比醫學中心看到的更多,只要願意努力,很快就可以成為專業翹楚。

我們的福氣是白白得來,自然要白白給人。我們對埔里的態度是:要先給,不單是醫療範疇,還包含社區部分,只要可以做,我們就做,最基本的精神是:「敬畏上帝,感動人。」

↑全新現代化的埔基將是偏遠醫療宣教的新起點。
↑(圖左)社區服務
(圖左二)醫院服務
(圖右)社區關懷
↑(圖左)受創的埔里圖書館
(圖右)重建後的埔里圖書館

 

蕭錦鋒牧師/埔基宣教部主任

 

↑蕭錦鋒牧師
 

↑陳建信醫師
 

地震當晚,埔基同仁透過無線電傳播訊息,大家才知道埔里這麼慘。我是在第十天帶救援物資進來。危難時大家的力量都顯現出來,例如張錫華牧師是小兒麻痺患者,他抬擔架時是用跳的,每個人的本能都爆發出來。

埔基讓我引以為傲的,不是因為她是大醫院,而是醫療傳道的使命。從早期到現在都沒有改變,當然也要面對很多衝擊。我們常常要澄清和提醒自己,我們不是只有把人的身體照顧好,還要兼顧靈性。社福工作當然也有照顧人,但我們認為靈性層面的陪伴更重要。所以埔基神職人員的部門不叫院牧部,而是宣教部。我們關懷層面很廣,有員工和員工家屬、病人和病人家屬,以及整個社區。埔基關懷範圍很大,信義鄉一直到合歡山松雪樓都是我們關心與照顧的地區。我常講,埔基是「家小業大」。

經營埔基很辛苦,招募醫師非常困難,但我們甘之如飴──我們做上帝要我們做的事情,上帝不是要我們成為一家大醫院,是要我們做祂要我們做的事,我們覺得很幸福。

 

陳建信醫師/永光化工董事長
(921地震時擔任埔基胸腔內科醫師)

當晚,地震震了很久,剛開始,我以為是耶穌來了。然後想到醫院有需要,可是我找不到眼鏡──我近視九百度,沒有眼鏡我什麼都不能做。還好太太幫我找到了。趕到醫院,裡面的人都撤出來,傷者不斷送進來,我身上只有聽診器,也不能做什麼。有一個病人可能肺部氣胸,只要照X光確定,然後把水引流出來,應該就可以安全度過,可是沒有設備,真的無能為力。我們能做且做得最多就是判斷生或死。有人抱著女兒過來,小孩已經走了,卻一直請求我們急救,我們也答應,急救到他可以接受為止。其實,陪伴是當時最重要也是亟需的。

醫院有一層樓的房舍,沒有受損,成為接待福音隊睡覺的地方。因為餘震不斷,為了安全,我不敢一個人回家,想去那裡睡覺,但睡滿了人,只好回自己家睡,但是睡不著,起來看電視,看到好累好累就是睡不著,其實是因為心裡很恐懼。熬到半夜兩、三點,我決定到醫院找比較有隱密空間的科別睡一下,結果發現,其他醫生也不敢在家裡睡,都到醫院睡。一般人沒有經過那種恐懼,不可能體會。

悲劇訴說不完。醫院修復之後,我負責加護病房。一次,有個婦人喝農藥自殺,沒有立即死亡,但身體情況已無法挽回,其實是在等待死亡。婦人抱怨為什麼要救她。她說,地震後先生變得很消沉,完全不工作,整天喝酒、賭博、自我放棄,還常常打她,一個家就這樣毀了。我請宣教部同仁去關心和輔助,她的情況漸漸好轉,後來她轉到台中的醫院治療。在當時其實這種情形很多。

我常常在想,我們能夠從災變和苦難中走出來,真的是上帝的恩典。我們沒有親人傷亡,都已經這麼傷痛了,許多家庭的傷亡是無法挽回,無法抹滅的悲劇。有的人可以浴火重生,但有更多的人一生就此永遠改變。

921 地震摧毀很多人心裡的安全感,原本以為可以依靠的,例如金錢、財富、永享平安、世代安居樂業,讓人對生命感到很滿足。但是一夕之間房子不見了,辛勤努力的財富不見了,優秀的孩子不見了,光宗耀祖的下一代不見了。這樣的苦難讓許多人開始思考,其實沒有什麼可以永遠依靠和相信。地震還在很危險的時候,就有很多福音隊來到埔里。當時,每次為人禱告都會感動人心流淚,苦難讓許多人的心柔軟了。

我覺得921的二十年回顧,應該不只是活著的人歡慶自己幸運,也不只是埔基因禍得福蓋了這麼大的醫院──當時經營都很困難,怎麼敢想像蓋一棟大樓,透過地震,上帝把經費帶進來,這是真實的恩典。但這只是感恩的一個面向。

我覺得應該透過這個過程幫助那些走不出來的人,同時,不要讓走出來的人又掉進傷痛,如何讓他們有盼望是很重要的。要幫助他們因為上帝的愛走出來,而不是靠其他方式來掩蓋傷痛,這才是真實的道路。

↑急救背心一次可以放三個寶寶。

 

田惠姜/埔基婦產科病房護理長

 

↑田惠姜
 

921 地震時我擔任婦產科護理師,目睹李文車醫師接生埔里第一位地震寶寶,我見到產婦望著嬰兒的眼神,剎那間明白,地震時,母愛如此堅強。

我住在醫院對面的宿舍,凌晨被地震震醒,就到醫院外的廣場加入急救,建築物內的人疏散出來到廣場,外面的人卻一車一車送進來,因為是晚上,看不清楚是活人還是死人。過了好久才有燈光。

我們婦產科最擔心病房的寶寶和產婦,感恩的是當時剛好有急救背心,這種背心一次可以放三個寶寶,我們穿起背心,一次便可以救三個寶寶。

當時受傷的人很多,我照顧一個小朋友,急救無效後,要把孩子推到放大體的地方時,她的媽媽一直痛哭,不願接受,要我們繼續急救,我們就繼續不斷的壓,可是他已經走了。

地震第二年,我們發現很多媽媽懷孕了,感覺像是要把小孩生回來。我照顧一位產婦,聊到921當時有位媽媽要我再急救的事情,發現原來就是這位媽媽,她說,她要把小孩生回來。

921當天下午,先生趕來看我。很多路都斷了,他騎野狼125來,碰到路斷就扛著摩托車走過來,他來看一下就走了,我也擔心家裡的孩子,所以他來,是要讓我放心在醫院參與急救。

↑(圖左)野戰醫院病房一角。(圖右)貨櫃搬運。

 

施金水/埔基企劃處專員

 

↑施金水
 

921地震時我擔任總務室主任,負責後援工作,調度各類物質。

地震當時,我安排好家人就衝到醫院,最先看了大樓結構沒有太多問題,接著開始協助後援工作。當時我們決定將送來的死者放在小教堂,沒想到死者一直送來,放不下了,就放到機車棚。但是死亡人數一直增加,有幾百個死者停放在機車棚內,親屬無奈地蹲在死者旁邊,我們拿帆布圍起來,讓大家不致受到太多驚嚇。特別要謝謝國軍幫忙,死者的大體需要冰櫃,但是不方便在白天搬,國軍就在晚上協助搬大體到冰櫃內,這些官兵弟兄都快崩潰了。

地巨大震動時,從醫院看到遠山像波浪一樣還在起伏,但是搶救人最重要。以我做工程的經驗,天亮後會很熱,這時上帝給我一個想法,趕快將辦桌用的篷子搭起來,讓前線無後顧之憂。接著安排照明,真的很神奇,一般發電機只能用三天,沒想到在缺油沒電的狀況下,我們的發電機持續供電快一個月沒有中斷。

我們原本以為地震一個星期後就可以搬回醫院內,結果又發生猛烈的餘震,所有人嚇得跑出來。於是我們就想到貨櫃屋,上帝協助我們找到貨櫃屋,還找到冷氣。這些都需要大量人力,我們卻只用一個星期,就把辦公室、病房、衛浴設備全都架裝完成。過程裡,我深深感受到每個人都全力以赴,上帝的引導讓我們知道該怎麼做,也協助我們完成這些事情。

 

趙芸芸/宇宙光關輔中心諮商心理師

 

↑心靈撫慰音樂會。
 

921地震時,全國都投入支援震災,宇宙光關輔中心也先後派出多次團隊,無論是災區前線或後方地區,參與災後心理輔導的工作。在二十年回顧時,我們採訪當初參加的同仁,記錄她親身的體驗。

921當時,魚池鄉的教會跟宇宙光聯絡,希望有人去協助,於是我們到了魚池。本來是在電視上看到的畫面,如此真實出現眼前,馬上就覺得災難離自己很近,更能深刻理解許多家庭發生這樣的災難,心情很沉重。

國防部發覺許多官兵產生救災創傷症候群,回台北後,國防部主動跟宇宙光關輔中心聯絡,邀請我們透過信仰,輔導這些官兵。

輔導的地點在台北陽明山中山樓,我們發現這些救災國軍官兵都好年輕。我負責的是直接以基督信仰和心理輔導的專業陪伴他們。他們臉上充滿遭受創傷的表情,經歷的不是虛擬的電影畫面,而是真實的人的生命就在面前消失。他們那麼年輕就必須面對真實的死亡現場,以致於大部分人的臉色發青,面無表情,可以想見他們把不安的情緒壓抑得多麼深,很需要心靈的平安。

我們結合信仰,分享經文,帶他們禱告,這是很特別的經驗,即使他們不是基督徒,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陪伴,看到他們慢慢恢復,真實感受到上帝的話語能夠安慰需要的人。

……(請見2019年9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