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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佑寧:

這封信我故意「壓抑」好幾個月,才動筆給你一些我的答案與想法。

半年前你問「研究所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以後要做什麼才是真的想要的?又可以達到外界期待的好工作?」這實在是大哉問!當時你正忙著準備考試,如果給你正面回應,我怕反成為不切實際的寄望;若給你負面的答案,又擔心讓徬徨的你更加無措。況且這一題簡直可以拿去問算命攤了,我沒有水晶球,實在很難對你說什麼。

但就在前幾天,你的臉書上出現興高采烈的發文:「這次真的沒在開玩笑,錄取了。完成四年前就想念國立大學的目標!放榜時我備取第十一,身邊的人都跟我說,備取那麼後面,應該不會上。但週一下午,手機連續顯示三通不認識的號碼,衝出教室手抖抖地回撥,……確認我真的備取上了!今天收到下週要去報到的e-mail!心裡很不真實,……但上了就是上了對吧!

我看著你在臉書上興高采烈,知道是時候該提筆給你寫信了。

我要先恭喜你,正如臉書上那些滿滿都是紅色的愛心留言。我幾乎可以感受到你在文字裡洋溢的不可思議與興奮,金榜題名乃人生大樂,有一償宿願的感覺,真的為你高興!

然後我也不禁好奇,再回去看你半年前的問題:「研究所是不是我想要的?什麼才是真的想要的?兩年畢業後能有外界期待的好工作嗎?」此時,你會怎麼回答?

* * *

我想到從前有個學生的故事,在那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裡,或許有答案。

他和你一樣,當年念了一所不錯的私立大學,大三就毫無懸念決定繼續深造。他是讀科學的,跟你讀的人文領域不太一樣,也不像你有家庭經濟壓力,所以他的大學生活多采多姿。面對不確定的研究所考試時,也出現「非念研究所不可?」的疑問。他對科學研究很有興趣,但「課外」的事情也做得不賴,熱衷社團活動,還編過校刊,對他來說,太多的可能性,反而模糊了真實想走的路。

他幾乎跟你有一樣的路徑,在國立大學研究所榜單上備取第十一名,就在他已不抱希望,開始天天運動健身等待兵役通知的時候,卻收到錄取通知。他後來告訴我,那天清晨被學校的電話吵醒後,一整天南北往返學校報到,直到晚上躺回床上,還覺得不太真實……

他很珍惜這終於到手的錄取通知,滿懷感激與興奮地展開研究所生活,但有所不知的是,那是一段做夢也無法想像的驚奇發現之旅。

他發現從小嚮往的「科學家」生活,並不像勵志故事的那麼偉大,總是可以拿到諾貝爾獎貢獻世界。他鎮日與看不見的細胞為伍,在天天供養攸關實驗進度的白老鼠中,察覺自己與科學研究者需要的性格特質有很大差異!甚至第一個學期主科就當掉,因此要讀第三年。

那時候e-mail還不發達,所以我們維持某種頻率的書信往來。每每在信中談到他最挫折的,竟是那些原本羨慕的科學實證精神與精細實驗操作;字裡行間透露出興奮與成就的,卻是他與同學的生活交談,或在實驗室貼春聯、泡咖啡的時光,還有《聯合文學》每個月的連載小說,更是他成為文青的高貴養分。

* * *

你問我(也是問自己):「以後要做什麼才是真的想要的?又可以達到外界期待的好工作?」

我猜你想說的其實是,什麼才是自己真正想要,而且又是外界認可的?

我明白,面對未知真的很可怕。因為數學告訴我們,兩個點之間最短的距離是直線,Google地圖也是用這樣的法則在導航。但人生之路最磨人的地方,是我們永遠無法篤定「下一點」究竟是什麼,或在哪裡?想去的地方往往到不了,那些繞來繞去、步履途經的風景,卻常常成了某種指引。

當年那位跟你一樣,以最後一名之姿闖進研究所的學生,三年後畢業,發現自己人生下一步的指令是:「再也不要做科學研究了!」這種刪去法很浪費時間嗎?但能用三年確定未來三十年不要做什麼,他說值得!

太多時候,人生的道路會在放不下與捨不得之間開始走鐘,變成「走向一條外界認可的道路,然後慢慢說服自己喜歡!」

你認為他用刪去法面對前路時會感到徬徨?有趣的是,披荊斬棘刪去那些眩目障蔽同時,他的眼前也隱約浮現吸引人的小徑。

畢業前一年,他發現自己得到癌症,那時他給我一封信,說自己反而因此勇氣大增!更加堅定相信,人生在上帝手中,沒有失控,於是重拾那些想要假裝忘記的許諾,正視他故意用學歷塞住耳朵的呼喚。

一場病,令人生的輕重緩急突然分明起來。

* * *

兩個月後,你即將入學;兩年後,你又要畢業。

金榜題名的興奮,絕對不會伴隨你兩年。但是如果你不只以快快畢業為目標,而在未來兩年開始認識自己,從老師身上發掘學問的真諦,並願意發展對生命之源、造物之主的追尋,深信你的一生會充滿喜悅與興奮,即便遭逢困境失望,因為成長的經驗,使雙眼有能力穿過霧翳,眺望一個「不只由工作定義的自己」。

生命的目的,不只在實踐目標,例如高中考上大學,大學考上研究所,以及將來結婚生子、成家立業……。生命更美好的是,可以擁有不斷探尋目標的渴望與能力。團進團出的旅程,可以讓遊客依序在每個表列景點拍照打卡,但人的一生絕非到此一遊,值得你嘗試一趟自助旅行,而你其實已經啟程!

關於很久以前那個學生,如果你有認真上我的課,應該覺得很熟悉,似曾相識?

正如你知道的,他從學校畢業後就告別科學,邁向成為基督教神職人員的道路,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卻毫無違和地成為現在的他;也正如你所猜測的──那個人就是我。

希望二十年後,你也有一個自己的故事,能說出什麼才是你真的想要的,而那些你口中的「外界」,也會因此再次向你喝采,那遠比如今恭喜你考上研究所,更令你滿足。

……(請見2019年5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