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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正午時分,陽光無比酷烈,每個人都希望躲進舒適的冷氣間;楊樹森卻頂著烈日,來到三芝海邊,因為心裡有個聲音在呼喚:「找木頭,去找廢棄無用的木頭。」踏過滾燙的沙灘,他往海邊走去,眼睛不斷搜尋。當他感受到一塊木頭與自己的生命氣息相通,就會用盡一切辦法,即使吃盡苦頭也要把木頭帶回家。清理洗淨,虔敬地在木頭上作畫,讓廢棄無用的木頭,藉由他的藝術天賦,成為美麗珍貴的作品。

藝術家非常講究作畫的器物,紙筆顏料必須是上好無瑕的,但是楊樹森卻去海邊撿拾廢棄木頭、桌椅、浴缸、匾額等等,他說:「我的畫布不僅是因颱風豪雨流落到岸邊的漂木,更涵蓋所有『失去原有方向』的木頭。」

「失去原有方向」是楊樹森的生命領悟──他不僅曾經失去方向,甚至差點墜入萬劫不復的黑暗深淵。他的生命裡似乎一直有兩個力量,一端是飄揚雲端的藝術,另一端是黑暗陰冷的病魔,兩個力量彼此拉扯廝殺,讓他從全然炙熱到絕對冰冷,兩個極端之間,是他瀕臨崩毀、峰迴路轉的一生。

戰地

 
↑楊樹森( 上) 與楊樹清( 下) 兄弟情深,
堪比梵谷與西奧。

1958年,楊樹森生於戰地金門,家境貧困,父親是經歷無數大小戰役的湖南老兵,母親是閩南農婦,曾有三段婚姻,兩度喪夫。楊樹森的成長環境異常艱困,加上金門是戰爭第一線,一切生活行動都受到嚴密控管,這些因素對他造成巨大的壓力。

楊樹森的情形,弟弟楊樹清和金門高中的同學都知道。楊樹清是金門著名的文學家,和哥哥感情極深,他追憶道:「我哥哥從小就很會畫畫,他的畫自小就有大人的筆觸。我十九歲時出版第一本書,封面就是他畫的素描。上大學後他為生活所逼,到機場做粗工,就此中斷二十年的畫筆。1997年那場病,讓他提早退休,後來開始大量創作,是他累積了幾十年的能量。」

奧福財富管理集團公司執行長洪啟瑞是楊樹森的高中同學,回想年少時的情景:「1975年我和他同在金門高中一年六班,導師是董耀揚老師,我是班長,座位十四號,與楊樹森隔鄰而座。他的課業成績不差,文章也好,一篇題為〈聽雨〉的作文,國文老師莊啟川給了八十八分高分。此外,他也喜歡畫畫,在梁實秋主編,厚厚的遠東版《英漢辭典》內盡是人物素描,包括線條流暢的裸女。」

但是,關於楊樹森與繪畫,洪啟瑞心中有個疑惑:「這樣愛畫畫的同學,美術寫生課的水彩成績卻不及格。高三分組時,楊樹森放棄文組,選擇理組,考取中原理工學院機械系,我則考上輔仁大學大傳系。自此,我們走上不同的道路。」

迫害

為了生活,楊樹森對繪畫的熱愛暫時束之高閣,深深埋藏心底,這樣的隱忍和無奈埋下的隱患,幾乎成為擊垮他的一擊。

時間的指針調到──1997年,那是楊樹森開始與病魔搏鬥的一年。

當時的楊樹森晚上回到家不敢開燈,在黑暗中寫求救信函,寫完後不敢寄出,都用馬桶沖掉。隔天早上出門,看到挖土機在施工,以為他們要挖他昨晚寫的求救信,覺得已遭監控,心中隨時充滿恐懼。他不知道,黑暗勢力已悄悄來襲,即將吞喫他。

有一天,楊樹森背部長個腫瘤,到馬偕醫院就醫,看診時,他懷疑醫師留下傷口的紗布是為了陷害他,堅決向醫師要回紗布,並告訴醫師「相關陰謀」。這時醫師才發現他精神異常,當下立即轉介到精神科,經過診斷,確定他罹患「被迫害妄想症」。楊樹森的生命就此進入一個巨大的彎道,幾乎無法回到正常軌道。

他的精神科主治醫師是吳光顯醫師,這應該是極其幸運的安排──吳光顯是敬虔的基督徒,會在自己的診間安排義工陪伴病患禱告,只要病患願意接受耶穌,便主動為他們聯繫教會,楊樹森就是這樣開始接觸基督信仰。

水滴

楊樹森的醫療過程長達五年,好幾次嚴重到必須住院隔離,使用長效鎮定劑也沒用,身體加上心理的痛,好幾次讓他想要自殺,一死了之,以求解脫。這時,吳光顯介紹他去教會,教會弟兄姊妹的體諒與關懷給了楊樹森重要的幫助。他回憶當時,真情動容說道:「教會裡很多心靈疾患或軟弱的人,能用同理心看待與他們有相同遭遇的人。我稱呼這是『一滴水的幫助』,弟兄姊妹一個微笑、一通電話,陪伴我走出生命的挫敗,像沙漠裡的一滴水一樣珍貴。」

精神疾病復原過程漫長又痛苦,楊樹森這五年有許多不堪回首的苦處。病情得到控制後,婚姻也出現裂痕,以悲劇收場。當時的楊樹森失去所有,經濟陷入谷底,生命幾乎絕望。有次他走到淡水河邊,看到廢棄的漂流木,心裡突然升起一個奇特的體會:「這些廢棄漂木和我一樣,來到世界之初受人尊重,一場漂流後遭到遺棄。如果我要繼續生存,就要讓廢棄的東西重新得到生命。」於是他撿拾漂流木回家,開始創作。整理漂流木時,楊樹森的腦海能讀出漂木隱藏的故事,再將影像畫出來。這樣的特殊經驗,成就了他在藝術創作最大的突破,他引述米開朗基羅「我只是把原本住在石頭裡的人雕刻出來」的觀念,說明他是藉著畫筆和油彩「把木頭裡的故事呈現出來」。

這一切改變來自他對上帝的信仰。「我這樣的人已經死過一次,早就被遺棄;但上帝救贖我,因此我去最陰暗的角落、垃圾堆,擁抱這些同樣曾遭遺棄的木材。」楊樹森很清楚自己所相信的,正要帶領他活出新的生命。

花園

藝術創作固然是楊樹森自幼的興趣與夢想,但是這條路卻也充滿嚴酷挑戰。他告訴我們創作時的心路歷程,「有時畫著覺得自己活得太艱辛了,悲痛到在畫布寫上tears(眼淚)。創作是我無路可走之後唯一的希望之路。最感恩的是因為加入教會,在上帝和弟兄姊妹的關懷下,病情漸漸好轉,也開始創作。2004年在馬偕醫院舉辦第一場展覽,牧師、醫生為了支持我而買畫,讓我開始有收入。後來,我的畫作放在畫廊,感動了一些人,也讓我逐漸有信心,繼續堅持繪畫的路。」

最了解他的弟弟楊樹清追想2004年在馬偕醫院舉辦「美麗境界」畫展時,說道:「看到他的作品,我覺得他用過去的疾病突顯藝術並畫出生命力。所有看他畫作的人 ,心靈都受到震動。我帶作家朋友去看展,洛夫、鄭愁予都很感動,也收藏他的作品。哥哥從小到大的作品我都留著,現在也幫他安排展覽,很多人說他是梵谷,我是西奧。 」

漂浪

尋找到嶄新的創作方式,重新回到熱愛的繪畫之中,楊樹森整個人彷彿重新充滿電流與能量,自我要求每天至少作畫四、五個小時,完成三、四幅作品。楊樹森清楚知道自己創作的源頭,他說:「感謝上帝讓我走出『異想世界』,只要每天能畫畫,日子就充滿感恩和意義。」

如此拚盡全力的衝刺,幾年下來,楊樹森累積了好幾百幅創作。有不少人想收藏他的畫,他都直言還在「等待能量」,等待一個好的時機。

終於,2018年春天,楊樹森在新竹工業技術研究院舉辦大型個展:「漂浪──楊樹森2018漂木畫展」,這次作品涵蓋楊樹森2005到2017年的創作,無比豐富的作品中,六幅大型漂木畫無疑是最吸引人目光的焦點。其中,「藍色愛情海」又是焦點中的焦點,這幅畫的材質是舊的船板,船板來自基隆,是楊樹森朝思暮想兩天後,想盡辦法才帶回家的。楊樹森說:「因為它很珍貴,船板的藍深深吸引我,為了它,我兩天睡不著。當我除去船板燒毀焦黑的部分,原本的藍竟神奇出現了──這是畫筆調不出的藍。我把眼睛穿透到鼻子,用自己擅長的變形、扭曲、誇張手法,臉頰部分正好有木頭本身的凹凸斑駁,這是畫布不容易處理的紋路。」

創作「藍色愛情海」的過程,給了楊樹森很深的領悟,他語意深遠說道:「這幅畫不是我一個人創作的,大自然的風雨、曾經碰觸過這塊船板的人、事、物都是作者之一,我只不過是最後加上一筆。」

尾聲

從精神病患成為畫家,楊樹森在與病魔的搏鬥中,生命因著醫療和基督信仰幸運回到正常軌道。他最大的體會是聖經的教導:「苦難後面有祝福。我漸漸學會順服,順服挫折,離開壓力,勇敢往前走。就好像聖經所說:『若有人在基督裡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楊樹森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多在醫院、教會、安養中心展出,為的是要安慰那些與他有類似遭遇的人,告訴他們:「我就像這斑駁、滄桑、不堪的木頭,因為經歷上帝的愛,重新獲得新的生命,我可以,你們一定也可以。」

……(文未完,請見2019年5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