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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樣的痛心,才會在除夕夜親手把兒子交給警方?
是怎樣的絕望,才會拒絕浪子渴望歸家的念想?
張洛銘、張禹銘,迢迢三十年回家路,雲泥異路一家人,怎樣才能全家團圓?

↑一張全家福,等了三十年。兄弟倆加起來超過三十年的高牆歲月,終因上帝救贖重獲新生,全家重享天倫。

虎父的恥辱

生報效國家,張爸爸歷經對日抗戰、剿匪,身兼部隊連長、副營長;因著喜愛飛行,考入空軍官校成為優秀飛官,並兼任官校教官多年;復興崗第一期政戰官校研究班畢業後,從武場轉換文場,坐鎮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第一處;與原住民阿美族妻子結婚時,恩師王昇上將更親臨證婚;傑出表現備受國家與地方敬重,1978年占少將缺退役。

然而,耿介正直一輩子,世人都云虎父無犬子,孰料兩子竟連犬子都不如,從青少年就頻繁進出監獄,兄弟倆在牢獄中度過的年日,加起來竟超過三十個年頭,令父親痛心疾首,讓母親傷心欲絕。

張洛銘、張禹銘,從小就在原住民與眷村兩掛勢力天天嗆聲、互相砍殺的複雜生活圈長大;父親嚴格的軍事化管教,只讓他們小小年紀就學會察言觀色、陽奉陰違。「父親在家的時候,我和弟弟清晨四點半就要起床,先把棉被摺得像豆干一樣,再打掃環境、預習功課,然後跟父親到桃園懷生機場跑步。街坊鄰居見了父親一定敬禮,我和弟弟也會叔叔好、奶奶好、阿姨好、九十度鞠躬回禮──但這些都是假的,只要父親一去上班,馬上就變成沒人管的天堂。」

張洛銘,國二開始抽菸,十六、七歲接觸毒品;高一讀了四所學校、退了五次學,還是跨不進高二門檻;十八歲生日當天,因教唆強盜背上第一條前科;二十歲入伍,第一次放探親假,前腳才離開部隊、後腳就跑賓館吸毒,五天探親假全給了桃園監獄;賣毒品給鄰居、親友、軍中弟兄還不夠,退伍後索性當起中盤,從此進出監獄將近十一年。

小他四歲的張禹銘更是「後來居上」,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打架,有一次還差點刺瞎同學,光是幼稚園就換了五所;小二開始抽菸、蹺課,進出訓導處就像跑自家廚房,連老師都打他打到哭──沒錯,是老師哭;國一開始蹺家,國二就領著一幫兄弟去「環島」;聚眾、偷竊、吸毒,觀護所、感化院、成人監獄,從十二歲一路「深造」到四十歲,二十八年青春歲月,鐵窗生涯就蹲了二十年,幾乎可說是以監獄為家。

兩兄弟無法無天、胡作非為的惡行惡狀,讓鄰居親友都厭惡至極。

「阿」不下去啊

「洛銘、禹銘不走正路,我雖然氣,那會兒根本見不到人;坐牢反倒好,至少知道他們人在哪裡、是死是活。」卸下世人眼中的光環,放下一身傲骨與尊嚴,張爸爸、張媽媽一次次走進高牆,探視,規勸。有一回,兄弟倆同時關在新竹監獄,只好爸爸會客大兒子,媽媽去看小兒子,無奈又無言。

蹲在高牆內,再壞、再狠、再毒,親情永遠是最渴望的撫慰。得知母親突然因腦中風送進加護病房,張洛銘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一天,更生團契陸榮良牧師到監所傳講上帝福音,課後,張洛銘請牧師為母親及正在審理的毒品官司禱告,怎知陸榮良自動加碼,為張洛銘每天讀經、永遠不再抽菸禱告,迫切更甚於張洛銘的心中掛念。

「你怎麼不『阿們』呢?」聽不到張洛銘的回應,陸榮良睜開眼睛追問。

「牧師啊,你叫我讀經禱告可以;戒菸,我實在『阿』不下去啊!」張洛銘苦著一張臉。

陸榮良立刻搬出多年研究犯罪心理學的數據:不戒菸,95%一定繼續吸毒。想起自己屢戒屢敗、甚至邊流淚還是忍不住邊用毒品的痛苦經驗,張洛銘這才勉強「阿」了下去──殊不知,這聲「阿們」正是他出死入生的關鍵!

江湖兄弟首重然諾,雖是不情不願的應承,張洛銘還是認真持守約定,每天讀經禱告。誰知這一讀,竟使他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怎麼也想不到,上帝的話語比兩刃利劍更快更準,刀刀見骨刺入內心,句句顛覆他的價值觀,生命裡的驕傲、詭詐、貪婪、淫亂、結黨、仇殺,對比耶穌的仁愛、信實、溫柔、忍耐、謙卑、寬恕,黑暗與光明兩股勢力強烈拉鋸,讓張洛銘精神一度崩潰,憂鬱、躁鬱、恐慌纏身,直到決心順服聖經教導,透過禁食禱告專心求告,一再破碎,一再重建,這才終於重獲新生,並戒掉十七年的菸癮。

在台東監獄的最後三年,監獄志工羅媽媽每週一次的一對一陪伴與教導,讓張洛銘對聖經真理認識日深,與羅媽媽情同母子;他更大發熱心,在獄中逢人就傳講耶穌,分享讀經心得,即使受人恥笑、視為癲狂也無所謂。原向獄方申請設立基督教房遭拒,轉個彎,改為申請戒菸房,成員幾乎全是基督徒,儼然成為台東監獄的「基督之家」。

我好想回家

「爸,我是洛銘!」2005年9月14日,張洛銘一踏出台東監獄大門,立刻打電話回家,一顆心怦跳得就像要從嘴裡衝出來一般。

「你怎麼可以打電話?」電話那頭,聲音充滿不敢置信與疑惑。
「我假釋出獄了。」
「那你怎麼計劃呢?」
「我想回家……」

張洛銘的話還來不及說完,就傳來父親的聲音:「這二十年來,我和你媽媽已經習慣沒有你們的日子,如果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就不要回來了……」

「可是爸,我很想你們……」9月的秋老虎陽光正熾,張洛銘卻覺得瞬間從腦門涼到腳底。

「如果你講的是真的,真的想念我們,就約在桃園火車站附近吧,見了面,看你要去哪裡就去哪裡,就是不要再回來了……」曾經殷殷等候孩子回頭,無奈不堪歲月與現實折磨,新竹監獄分頭會客一別,已經六年多沒見面。

電話中,父子半晌無言,張爸爸終於開口:「不是不讓你回來,而是過去的環境、過去的人還在,你回來就會受影響啊……」

掛上電話,張洛銘心碎又徬徨。有家,卻回不去,他還能去哪裡?難道要走回頭路嗎?然而,已經在基督裡重建的生命,讓他無法也不想再回黑暗世界。

想起屬靈母親羅媽媽,電話一撥通,「喂,哪一位?啊!是洛銘喔!你在哪裡?你不要走,我馬上到,你不要走哦,我馬上過來……」見到羅媽媽,傷心無助的張洛銘開口就說:
「羅媽媽,我已經無家可歸、無路可走了……」

「你還有上帝的路可以走啊!」張羅吃喝、為他禱告、連絡更生團契安排緊急安置面談、買車票送張洛銘上火車,羅媽媽最後還不忘切切叮嚀:「你要向著基督標竿直跑,絕對不要再回頭看世界哦!」

桃園火車站的短暫停留,看著八十多歲、年紀老邁的父親,曾經中風、後又失智、不良於行的母親,儘管心如刀割,張洛銘也只能流淚道別,前往更生團契總會報到。如今回頭再看,才知道原來上帝早有計劃與最好的時間表……

住在中途之家七個月,張洛銘的監獄化人格,藉著大小事件與衝突,徹底修剪;個性、行為、身段、金錢觀,全面重建。一天,張爸爸突然來電,告知隔天要開刀置換人工膝蓋,並一再強調,讓他知道這件事純粹因為他是家人,同時嚴嚴拒絕、禁止他去醫院探視。

但經過中途之家的牧師、輔導討論結果,一致認為他應該到醫院照顧父親,於是張洛銘鼓足勇氣、硬著頭皮前往醫院。果不其然,一看到兒子出現在病房門口,張爸爸不僅震怒,而且拒絕和他說話。張洛銘只好耐住性子,除了幫父母洗衣服、倒垃圾、打理三餐,其餘時間都在父親床邊安靜讀經、禱告。

「這麼多年不見,我不知道你現在變得那麼好,很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一直在觀察……你,真的換了一個人!」整整一週,張爸爸終於接納這個在外遊蕩將近二十年的浪子。

張洛銘終於如願以償,得以回家。

↑曾經浪蕩漂泊、生命毫無盼望,如今張洛銘已是監獄福音尖兵,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衝,一家人都是服事團隊成員。

和好或切斷

儘管兩兄弟從小打到大,後來更是各過各的日子、各走各的路,張洛銘信主後,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傳福音給弟弟;但心裡也氣,尤其是當他回歸家庭之後,親眼看見、親身經歷債主無所不用其極的騷擾,想起自己也曾經給家人帶來如此驚嚇,真是又慚愧又爆氣。

最後一次陪母親去桃園監獄會客,張洛銘對屢勸不聽、出獄也不回家的弟弟,氣得說出重話:「如果你出獄第一通電話不是打給我,我們兄弟一刀兩斷。」

聽到哥哥狠狠發出最後通牒,再看到每次會客總是淚流滿面的母親,從小就跟媽媽上教堂望彌撒、還作過輔祭的張禹銘突然醒悟:「我和家人的關係怎麼會變成這樣,讓家人對我這麼失望?」回到舍房,張禹銘第一次真心向上帝禱告:「主啊,我願意向你認罪悔改,從現在開始走你的道路,一生一世跟著你,求你幫助我,我想跟家人重新和好……」

真心誠意做完認罪禱告,張禹銘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真的不太一樣了,以前他最喜歡打屁聊天,最怕一個人孤單寂寞,身上就像有蟲、連一分鐘都坐不住,現在竟然開始不習慣像家一樣熟悉的監獄生活,常常一個人坐在旁邊,看著牢友天南地北,想著自己難道要跟他們一樣,就這樣過完一生?

「從那天起,我開始可以坐下來看聖經,只要工作做完、回到舍房,我就一個人讀經、禱告──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認真的悔改禱告,可以讓人有這麼大的改變!」

史無前例的,尤其是進出監獄二十年的老鳥,想要申請假釋,少說也得駁個四、五回,沒想到張禹銘最後這次服刑,竟然第一次申報假釋就通過!2014年5月6日出監返家,5月8日由哥哥陪同,到更生團契台北中途之家報到,漂泊迷失二十八年的張禹銘,正式踏上更生之路。

……(文未完,請見2018年09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