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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欠我一個道歉》獲得2018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及其他影展八項影片大獎和十四項提名。

恨就像心田的野草,不知不覺中生根長大,等到憤怒衝口而出時,才發現我們的心早已被盤根錯節的仇恨割碎。唯有愛能遮掩一切過錯,而愛來自理解。

電影《你只欠我一個道歉》描述黎巴嫩和巴勒斯坦難民之間錯縱複雜的歷史仇恨,因著一個小小的修水管衝突,爆炸開來,一發不可收拾。或許對台灣觀眾來說,無法理解中東地區為什麼連年戰亂,但其中描述人性的惡與善、戰爭與和平、撕裂與縫補,卻是人人都可以同理與感受。

與其說這是一部描述種族衝突的電影,倒不如說這是一部流露人性良善的影片。難怪得到2018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及其他影展的八項影片大獎和十四項提名。

導演薩德‧杜埃希(Ziad Doueiri),1963年出生在黎巴嫩。杜埃希因黎巴嫩長期內戰,1981年離開祖國前往美國求學,現在則往返美國及黎巴嫩拍攝影片,特別關注中東的文化和衝突。他說,黎巴嫩是一個奇特的地方,兼受東西方文化的影響,他自己是在境內的法國學校完成學業,因此對於黎巴嫩境內多元種族之間的矛盾深有所感。

影片描述一位黎巴嫩汽車修理工人東尼‧漢納(Tony Hanna,Adel Karam飾演),因住家陽台的水管設備不合標準,遭到整治違規建築的工頭亞西爾(Yassar Salameh,Kamel El Basha飾演)強行裝上水管,沒想到,火爆的東尼一把敲破了水管,引來亞西爾氣憤地罵「你這渾蛋!」爾後,東尼找上亞西爾的主管要亞西爾道歉。就這麼簡單!

如果在一般地方或許就像亞西爾的主管一樣,買一盒巧克力去道歉就結束了,但這件事剛好發生在黎巴嫩的基督徒和巴勒斯坦難民之間,原本單純的事件在複雜的時空背景渲染下,愈演愈烈,律師進來了,媒體進來了,保全進來了,國仇家恨進來了,最後連總統也進來了。不得不讓人佩服導演兼編劇杜埃希的功力,從一個冒出的線頭拉出一整件毛衣來。

這部影片的三條戲劇軸,分別是東尼和亞西爾的性格與互動;第二是法庭中的辯論;第三是種族衝突的歷史與環境。導演杜埃希在緊張的法律攻防戰和環境衝突中,卻讓東尼和亞西爾的善良本質穿梭其間,最後戰勝了法律的判決,是這部戲最讓人印象深刻之處。

或許談電影之前,先要講講黎巴嫩的時空背景,才能有助於了解劇情。

黎巴嫩的西邊是地中海,南邊是以色列,東邊與敘利亞為鄰。1946年黎巴嫩脫離法國託管,成立黎巴嫩共和國。由馬龍派基督徒(羅馬天主教派的一支)主導政治,親西方國家陣營,穆斯林人口與泛阿拉伯主義分子則持反對立場,兩派人口數目大致相當。但1948 年以色列建國後,約十萬名巴勒斯坦難民湧入黎巴嫩,穆斯林人口增加,使得政治失衡;冷戰時期,馬龍派基督徒與泛阿拉伯團體及左翼陣營各自擁抱西方世界與蘇聯老大哥。終於在1975年黎巴嫩爆發長達十五年內戰,造成十五萬人死亡,二十萬人受傷,約一百萬人流離失所,黎巴嫩的經濟遭到嚴重破壞,即使1990年內戰終止,雙方仍然有很深的宿怨。

↑東尼(Adel Karam飾演)六歲時經歷內戰,家鄉遭左派國民兵和巴勒斯坦民兵占領並屠殺。母親夜間揹著東尼逃亡成了他一生的惡夢,因此極度仇視巴勒斯坦人。

男主角東尼就是馬龍派基督徒,從一開場就一副惡狠狠的樣子,他對巴勒斯坦人帶著極度的偏見和厭惡,甚至說:「騙子都住在難民營裡」。他的太太雪琳(Shirine)已經大腹便便,準備生產,她勸東尼搬回老家達穆爾(Damour),好過舒寬的日子,但東尼不願意。另一方面,巴勒斯坦難民亞西爾的太太也勸亞西爾離開黎巴嫩、移民挪威,勸他低頭忍耐,不要輕起爭端。

雙方發生衝突時,東尼向亞西爾的上司反應,要求亞西爾當面道歉,但當他們去向東尼道歉時,東尼竟說出一句帶著種族仇恨的話:「如果夏隆滅絕了你們就好了。」氣得亞西爾一步上前打斷東尼的兩根肋骨。東尼長久埋在心裡的火苗,一瞬間點燃種族主義的乾柴,烈火燎原。於是東尼提告。

艾里爾‧夏隆(Ariel Sharon)是以色列著名的將領及政治家,1948年以色列建國時期,他幾乎無役不與,屢建奇功,打出以色列的疆界,並強硬對抗巴勒斯坦,因此巴勒斯坦人對他恨之入骨,稱他「貝魯特屠夫」。

第一審法庭上,法官開口就問:「你要多少錢?」但那不是東尼要的,他要亞西爾親口向他道歉。在法官循循善誘中,兩人大致供出事情來龍去脈,但問到為什麼亞西爾會氣到出手打人,亞西爾就是不願供出東尼的氣話,寧願認罪。法官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修水管這麼單純的事情,於是無罪釋放亞西爾,氣得東尼大喊不公,最後又扯到種族──巴勒斯坦人賄賂法官。

夜半,東尼夢見兒時與母親在鐵道上逃命的情景而驚醒,他走出家門到車庫修車,好平復情緒,但在搬提重物時,引發肋骨舊傷,劇痛昏厥,太太發現後,為了把他拖回家,用力過度導致早產。

東尼找上一位知名的老律師詢問,而亞西爾則有一位年輕的女律師找上門要幫助他。在律師面前,東尼和亞西爾其實都很清楚自己有錯,甚至為對方說話,並不願意請律師為自己打官司。東尼說:「被告已經認罪,且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我故意把水澆在他頭上,我去車庫搬重物,才使舊傷復發。」並表示:「對方已經認罪,我只是要一個公正的審判。」

另一方面,亞西爾也不願請律師打官司,他說:「原告只是說『如果』夏隆早已滅絕你們就好了,只是一種說詞,也不是真的發生,況且他女兒現在還因為早產在保溫箱裡。」但兩位律師都極力遊說他們,甚至語帶威脅,一定要上訴才能保護自己,並且願意免費為他們打官司,事情變得更複雜。

導演杜埃希安排精采的法庭辯論,並且透過調查過程,把兩個人不為人知的過去、相關人士的看法,甚至是律師的動機全都呈現在觀眾面前。原來,兩位律師竟是父女。父親瓦伊迪是有名的律師,但女兒從沒經歷過戰爭,是人道主義者,因此願意為亞西爾挺身而出。

↑亞西爾一角由卡梅爾‧巴沙(Kamel El Basha)飾演,內斂而穩重、善良卻又剛直,高超演技使他嬴得2017年威尼斯影展的最佳男演員獎。

導演故意安排黎巴嫩基督徒瞧不起的巴勒斯坦人亞西爾,曾在美國開羅大學主修土木工程,最後回到黎巴嫩與妻子相識結婚,而且妻子是基督徒,藉此翻轉巴勒斯坦人與基督徒不合的刻板印象。亞西爾年輕的時候,曾經把一位軍隊裡的廚師打成終身癱瘓,當時廚師只是在發放救濟糧食時,搶回小孩多拿的麵包,但在亞西爾看來就是一個軍人欺負小孩。

雇用亞西爾的老闆也說,雖然亞西爾的工作態度一絲不苟,「但因為我們冒險提供工作給難民,就讓他們不想回自己的國家,以色列會很高興,但我們就成了幫凶。」隨著法庭辯論愈演愈烈,事件從單純的個人官司,演變成黎巴嫩人與巴勒斯坦人的官司,最後迫於輿論,亞西爾遭到解雇。街頭也處處發生雙方人馬打鬥的事件,東尼甚至接到恐嚇電話,有人會攻擊他家的車庫,結果造成一個送披薩的年輕人遭誤追而出車禍。

眼看社會動亂起來,連總統也出面勸和,希望他們法庭外和解,但東尼不肯,他說已經跟亞西爾的上司、警察、法官、律師談過,他只是要一個道歉為什麼要不到。氣呼呼的東尼和亞西爾走出總統府,兩人在並排的車門中上車十分尷尬,沒想到導演此時安排一個感人的互動時刻。亞西爾無法發動車子,東尼開走後,從後車窗看到,又回來幫他修好車子,兩人默默微笑。其實東尼和亞西爾的個性很像,外表都很剛硬、不願低頭、正直、認真負責,而和解的開端竟然是從看到對方的需要開始。

戲劇最高潮是律師發掘更多關於東尼的過往,試圖合理化東尼對巴勒斯坦人的仇恨,卻也揭露他不想面對的傷害。原來1976年東尼六歲時剛好經歷內戰,原本平靜可愛的家鄉達穆爾,短短幾天遭左派國民兵和巴勒斯坦民兵占領並屠殺,家園被毀,母親夜間揹著東尼逃亡且哭泣的聲音,成了他一生的惡夢,因此他再也不願回到傷心地。

亞西爾聽到東尼的悲慘童年,終於能夠了解和同理東尼對他的仇恨,其實是對整個巴勒斯坦民族的仇恨。於是他去找東尼,極盡能事激怒他,以致東尼重重打了他一拳,然後親口告訴東尼:「對不起。」這聲對不起,好像是為他自己、又像是為他的民族向東尼致歉。東尼看著痛到彎腰離去的亞西爾,似乎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在那一刻,仇恨得到了釋放。

……(文未完,請見2018年09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