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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春明正在咖啡加工廠外製豆。

什麼樣的咖啡,讓一位牧師跳入毫不熟悉的咖啡圈與商業界?是什麼樣的咖啡,吸引一個定居美國、前途大好的年輕人回台投入?

中國雲南咖啡,近年備受國際肯定的頂級咖啡,擁有各種高級咖啡豆的源頭與獨特風味。然而,走入羅春明與羅傑翰這對父子檔的人生,你會發現,將他們與雲南咖啡緊緊牽繫起來的不是咖啡,而是咖啡背後的故事。

當台灣牧師來到中國雲南

1987年,中國開放台灣探親,許多家庭教會希望台灣牧師能為中國基督徒講道、培訓。因此,自1989年起,羅春明就常常到中國,沒有一年停過。「那時候是很緊張的,我們不能光明正大過去,要等天黑了,才有人來帶我們,一路走小徑進去。」羅春明回憶當時的情勢說:「我們一進屋就不能出來,也不能打電話、跟台灣聯絡,所有人培訓、讀經、吃喝拉撒,全都在培訓小屋裡。每次課程結束,都要等到天黑、四下無人,才能走小路出來。」在羅春明兩個兒子的印象中,爸爸每年總會消失一段時間。

漸漸的,這些中國基督徒從單純學習聖經,發展到自力辦培訓、訓練傳道人,甚至開拓教會,「但是,很多願意學習、奉獻、受訓的青年,畢業後因為沒有固定的經濟支持,只能又跑去打工。」看見當地傳道人的窘境,每當有人到外地開拓教會,羅春明和台灣教會就扮演支持他們的角色。「2010年,我們在雲南成立傳道人培訓中心,成員大多是苗族、僳族、彞族、景頗族、傣族……等當地少數民族,幾乎都是住在山區的農家青年。這些少數民族青年熟悉當地,比較沒有文化隔閡與安全顧慮。」羅春明說:「我們開拓教會的方式與台灣不同,不是派個人過去、租間房子就開始聚會,而是先租店面、做點小生意。做生意,不會馬上引來公安與政府的懷疑,而且與一般人生活密切;若你誠信好、價格公道、待人客氣,就能讓人留下好印象,慢慢才有與人分享見證的機會。」

2012年,一群雲南傳道人聚在一起參加「如何做小生意」的課程,羅春明也在其中。課堂中,講師講到一半,突然問學員:「你的手上有什麼?」有人回答老家土產,有人回答自家作物,羅春明卻傻愣住,不知如何回答。「我說,我不知道耶,我牧會了三十年,我手上能有什麼?結果老師看看我,就說,你有很多資源。」

下課後,一名青年來找他:「牧師,您有沒有辦法幫我們家鄉的咖啡小農找出路?」原來,這名青年來自雲南保山市,是以盛產頂級咖啡豆聞名的城市,但在他居住的老家叢崗村,採收咖啡的小農的生活,卻與「頂級」兩字相去甚遠。

↑中國雲南的第一棵咖啡樹是由法國傳教士種下,如今雲南已是中國最大、品質最好的咖啡產地。

賣一公斤咖啡豆,換不來一杯咖啡

他告訴我,他們的咖啡產量很大,但是沒有自己的通路。外地人來買咖啡,總是砍他們的價錢,殺到連成本都不夠。」二十五歲就跑去念神學院的羅春明,幾乎沒接觸過教會以外的事務。聽了青年的煩惱,他跟著青年到當地探勘,才知道雲南擁有一段優美悠久的咖啡歷史,以及美麗故事下的底層悲歌……

1892年,一位法國宣教士田德能落腳於中國雲南省大理州賓川縣平川鎮的朱古拉村,在山村小教堂外種下中國第一棵咖啡樹,從此朱古拉成為咖啡樹環繞的村莊,形成中國最古老的咖啡林,至今仍有近三十棵高齡九十多歲的咖啡樹,默默守著全村。

原本只是宣教士為解鄉愁而種的咖啡,沒想到低緯度、高海拔、日照充足、雨量豐富、晝夜溫差大、肥沃的火山黑土……這些雲南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讓雲南成為阿拉比卡咖啡豆的黃金種植區,生產的咖啡豆獨具風味。1950年代起,雲南咖啡開始大規模種植,成為中國歷史最久、產量最高、品質最佳的咖啡產地,精心生產的咖啡豆屢屢得到國際肯定。

然而,缺乏完善的整體產業規劃、品管、加工,跨國企業大量設廠並以低價收購,導致許多咖啡農處於受壓榨的底層,一整年辛苦勞動的成果,常常血本無歸。

當時,羅春明對咖啡一竅不通,想幫忙卻始終愛莫能助,直到隔年參加小學同學聚會,他與坐在旁邊的同學聊天,赫然發現對方是中華精品咖啡推廣協會的理事長,是鑑定精品咖啡的箇中高手,「他試了我從叢崗村帶回來的豆子,說這豆子名叫卡蒂姆(Catimor),是阿拉比卡的亞種,品質中上,但咖啡還不夠好,味道很雜。」當時身為咖啡門外漢的羅春明聽了,不明所以:「什麼是味道很雜?」

原來,理論上,保山市產出的阿拉比卡咖啡豆別具風味,不但濃郁香醇、酸味適中,還帶花果香氣;但因品管與加工知識不足,咖啡農把紅熟與生綠的咖啡果混在一起,成品的味道半生半熟,以致於風味和品質都下降,只能以低價賣出。……

↑雲南山區少數民族的農家少女手捧收成紅熟咖啡豆。

以台灣標準,煉出雲南咖啡的真正價值

「找到了問題,我喜上眉梢,想著怎麼幫那位傳道人解決問題,結果同學聽了,告訴我:『你幫一家,不如幫一個村子。』建議我在當地成立產銷合作社和咖啡加工廠,讓咖啡產業精緻化,再將咖啡豆運到台灣,才能為他們開出路。」羅春明和村民一起討論,發現大家都願意學習,希望改善自己的勞動成果。但是,錢從哪裡來?土地哪裡來?設備又該從哪裡來?

他牙一咬,自己貸款從台灣買下優良設備,千里迢迢送到雲南西部深山;最初尋求幫助的傳道人則奉獻老家的地,設立加工廠;小學同學也熱心介紹咖啡老師到當地駐點兩個半月,教導小農所有程序,以及不用農藥和化肥的有機種植方式。

「採收、脫皮、發酵……,任何環節都會影響咖啡品質。以採摘而言,我們現在嚴格要求農人,只要不小心摘到綠色的咖啡果,全都要挑出來。」為了摸熟咖啡產業,羅春明從零自學、深入研究,還考到國際咖啡師證照:「剛開始有人嫌麻煩,說過去一天霹哩啪啦能摘幾百斤,現在只能摘紅熟的果子,每天費時費力又摘不了多少,我只能鐵下心勸他們,不這樣做,價錢絕對提升不起來。」堅持不妥協的結果是,該批咖啡豆賣出新台幣兩百至兩百四十元的價格,足足是以前的三倍。

其實,「精緻化」老早就是雲南咖啡產業的目標。2013年,雲南省咖啡行業協會祕書長李功勤就指出,雲南咖啡的產量遠遠比不上外國大規模咖啡產區,幾乎沒有憑產量決定定價的空間──但是,沒有「定價權」,卻可以爭取「話語權」。

「擁有話語權的關鍵,就是品質。」李功勤舉例,2012年,牙買加的藍山咖啡產量僅兩千四百噸,遠低於同年雲南咖啡的六萬五千噸,但在中國市場的生豆賣價卻可達一公斤新台幣一千七百到兩千兩百元,正是因為高品質;而2015年,雲南的頂級咖啡一公斤也曾賣出新台幣上萬元,精品咖啡絕對是發展的方向。只是,目前雲南整體咖啡產業缺乏整體規劃、統一的質量標準、良好的加工技術與管理,遲遲難以整合。

羅春明說,台灣的優勢就是資源與技術。打好了基礎,他以叢崗村的名字建立咖啡品牌「CG coffee」,將咖啡豆送去SGS檢驗,以及三百一十項農藥、黃麴毒素、赭麴毒素零檢測等,讓嚴格的台灣標準篩出雲南咖啡的頂級價值,並透過參展、辦品嘗會打開各種通路,漸漸建立起口碑。

「我的呼召是牧會?還是賣咖啡?」

「『CG』的意思不只是『叢崗』,還代表『Christ Gospel』、『Christian Goodnews』⋯⋯」這樣命名,也透露羅春明心中始終對自己身分的掙扎:「我是牧師,自從開始做生意,這些事占去我原本在教會服務的大部分時間,而且,我自認對營商不在行。」

二十五歲讀神學院,三十歲開始牧會,羅春明的大半人生都奉獻給教會。「我出生前一年,曾祖父生病過世,他離世前一刻,在病床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前面好黑,我很怕……』」他說起家族接觸基督信仰的故事:「曾祖父的最後一口氣,讓我祖父和爸爸非常疑惑,因為曾祖父是非常虔誠的佛教徒,每天都要做完早課才吃早餐,也常常念經、做善事、幫助別人。大家都相信曾祖父一定會去西方極樂世界,但是,為什麼他卻是在恐懼與害怕中離開人世?」

曾祖父逝世隔年,鄰居來邀請羅家上教會。羅春明父母原以家裡開雜貨店、禮拜天要做生意為由,推辭過幾次,久了不好意思,只好跟著參加一回,沒想到,一去便被講道和詩歌吸引,「那年我出生了,所以自我有記憶以來,爸媽就會帶我去教會。」

雖然在高中時才真正受基督信仰感動,常寫卡片與朋友分享福音,但促使羅春明下定決心讀神學院的原因,是軍中生活與職場經歷。

「當兵的時候,我分派到金門,那時兩岸還在緊繃狀態,常常看到砲彈打過來、打過去。我的同袍每時每刻都很緊張,但我心中總是非常鎮定,那時才深刻發現,我好像有一份平安是別人沒有的,好像有一條道路是別人不知道的。我想傳福音給他們,讓他們也感受到這份平安,卻不知道怎麼分享信仰;就像看到病人,卻因為我不懂醫術而無法醫治他們。」當下,羅春明很希望自己更認識聖經,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或許有一天,我會去讀神學院吧!」

退伍後,主修美術設計的他找到一份發揮專長的工作,也很受老闆賞識,「但我發現這雖然名為『我在工作』,實際上就是『幫老闆賺錢』──因為要拚命幫老闆賺錢,有時需要說謊,明明成本兩萬塊,我得說成十萬塊,我不喜歡有任何不真實的東西在我生命裡。而且,同事經常會問我信仰的問題,我卻總是回答得不夠完整,上帝一直觸動我的心,終於促使我去報考神學院。」

創立CG coffee後,羅春明再次面臨踏入商界的挑戰:「曾有廠商向我擺出鉅額現金,想以最低價錢大量收購品質差、須淘汰的咖啡豆,轉賣到一般廉價咖啡店;但是,這種咖啡是我自己喝下去都會肚子痛的劣等品,我當然不做這種生意。」

捨美國生活,兒子擇「價值」棄「價格」


↑羅春明與羅傑翰父子。

羅春明的大兒子羅傑祥也是牧師,和他一起在教會服務,但小兒子羅傑翰學商,全家定居美國,在舊金山從事旅遊業。

2015年,羅傑翰的老闆派他回台整頓台灣分公司一年,某天父子倆聊天,提起雲南咖啡,羅傑翰才知道這幾年父親究竟在忙什麼。……

當時羅傑翰相當受老闆器重,剩幾個月就要返美,可以繼續和太太在舊金山過著穩定舒適的生活,掙扎一番後,他終於決定辭職,接下這份任務。

「朋友知道後,都勸我回美國,才有好的待遇、好的生活品質。」羅傑翰說:「但我想,那些都是『價格』,為雲南咖啡農做的這些事,則是『價值』。」他知道雲南咖啡農與教會的需要,也知道父親如何長年陪伴當地少數民族,「透過咖啡,我們可以向山上的小農和城市的客人分享信仰──並不是說我們為誰做了什麼事,他們就一定要接受基督信仰,而是透過咖啡這個媒介,我們得以幫助人群、建立關係,分享彼此生命中的寶藏。」

……(文未完,請見2018年09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