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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世界華福會在澳門舉行,林治平教授為戴紹曾牧師夫婦介紹宇宙光出版的馬禮遜套書。

編按:

傳統儒家觀念中,有段討論世代傳承的名言,《孟子》〈離婁下〉:「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

在孟子看來,無論君子之德或小人之惡,傳之後世的極限都是五代。我們發現,戴德生家族在中國宣教歲月早已超過五代。戴家的宣教史,要從戴德生的岳父台約爾(Samuel Dyer,1804~1843)開始算起,就是六代,與儒家所能想像的五代相比,能不令人敬仰?

依照傳統算法二十年為一代,五代,百年而已。戴家從1827年到2019年的服事之路近兩百年,只比整個清朝少七十五年,這樣的服事年歲能不令人讚歎?

這個專輯記念的不只是戴紹曾牧師,是傳講一個盡心、盡意、盡力愛上帝、愛中國、至死不悔的家族。直至今日,依舊是「現在進行式」,這是我們的幸運之處。這個專輯,我們要述說的也不只是戴家,是和大家一起思想,宣教真正該有的態度與厚度──我們自己的信仰與服事能傳承幾代?幾年?

↑(圖左)戴德生,攝於1885 年。(圖右)戴紹曾牧師。

識聽聞戴德生(James Hudson Taylor,1832~1905)這個名字已超過六十年,更難能可貴的是,與戴氏家族四代親密相交也超過六十年了。回顧這份機緣,不得不承認其中充滿上帝的恩典與帶領。

帝國主義和洋教

我們這一代的成長過程,戰亂逃亡、生死交錯是我們幼年時期成長的註記。對我而言,小學五年級以前的生活幾乎是一片空白加上另一片空白,而口語相傳帝國主義者對我們的侵略仇恨對恃,也從小四面潛伏、深埋在我們生命周遭各個不同的角落。因此,雖然從小聽了不少基督教愛的故事,但對這些冠上「洋教」封號的基督教國家,我們卻始終只能以帝國主義侵略者的仇視偏見拒之千里、不屑一顧,對來自戴上侵略帝國主義者帽子的基督教所宣講的愛的福音,十分難以接受。

來到台灣以後,簡陋的眷村生活以及設在村中,以四川話為主的生活教學環境,形成一種獨特的眷村文化。進入初中以後,對青春期的適應及文化挑戰,更讓我們活在一片混亂、莫知所從的日子中,找不到意義、摸不著方向。面對人生中的種種挑戰選擇,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我所願意的善,我不去做;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反倒去做。我真是苦啊!誰能救我?這種痛苦掙扎讓我不知所以地進入住家附近一間教堂,認識一些內地會的宣教士,他們有許多人是原本在中國大陸宣教,來到台灣後深入窮鄉僻壤,用著從大陸各地帶來的濃濃鄉音,向我們講述一個又一個聖經故事,以及自己經歷上帝的愛。這些故事深深擊中了我心中對愛的渴慕,以及想要追求的美善正義。

改變我生命的一本書


↑戴存仁夫婦

↑戴存義與金樂婷

我接觸教會初期,正是內地會宣教士由中國大陸轉進台灣之際,內地會在台灣沒有設立自己的教會,而以支援教會及事工團體宣教工作為主要目的。在文字、青少年學生及專業宣教工作上投注心力,影響深遠。與我們這些學生群眾密切相處,建立了一種深厚的關係。在這種情形下,我首先獲贈一本內地會創始人戴德生的傳記。內地會是非常看重歷史文字傳承的差會。我在1954年復活節受浸加入教會以後,便在這些傳教士帶領引導下,讀了許多本有關傳教士的故事見證。《戴德生傳》是最廣受歡迎的一本。戴德生的名言:「假如我有千條性命,不留下一條不給中國;假如我有千鎊英金,中國可以全數支取。」六十多年來,戴德生這句生命名言,始終在我腦海心際迴盪。戴德生一生用信心活出來的生命見證故事,以及因愛而活出令人驚歎讚賞、奉獻捨己的一生,始終陪伴我走過高中、大學成長時期,直到如今進入耄耋老人的階段,仍然在我的生命歷程中反覆映現。更值得慶幸回憶的是,如飛而去的六十多年光陰,戴德生的後人竟然連續五代,都跟我的生命有奇妙的連結,其中的奧祕,更是隠藏著上帝的恩典與賜福。

戴德生於1905 年 6 月 3 日在湖南省長沙市逝世,我當然沒有機會見到他,然而我也是長沙人,自然有一種莫名奇妙的親切感。繼承戴德生衣鉢在中國宣教的兩個兒子,哥哥名叫戴存仁(Herbert Hudson Taylor,1861~1950)、弟弟名叫戴存義(Frederick Howard Taylor,1862~1946),我也沒有機會見過他們。然而戴存義醫生夫人金樂婷(Mary Geraldine Taylor,1865~1949)勤於寫作,許多內地會在中國的宣教史料故事,在她的生花妙筆描繪下留傳於世,影響深遠。前述《戴德生傳》就是她與戴存義的力作。英文版於1911年9月出版,由胡宣明翻譯的中文濃縮版則遲至1950年才告出版。我手中一直保存著的一本是1954年第五版,正是我受浸那一年。多次重撫舊籍,書中描述的種種畫面一一親切浮現。戴存義夫婦的形象似乎也一再親切浮現,不由得滿心歡喜感恩。這種感覺真難以言語描繪形容。

至於戴存仁,我也沒有見過,不過在他以後的戴家三代,都是我親身交往、敬重佩服的前輩好友。他們在中國的事蹟,也是一個又一個感人至深、說不完、聽不厭的故事。

戴存仁生於1861年,1881年二十歲在醫學院三年級深造時,得到父親戴德生召喚,中途放棄學醫,前來山東芝罘,投身從事教育培訓宣教工作五十餘年。這所由戴存仁操辦的芝罘學校(The Chefoo School),世人譽為「蘇伊士運河以東最好的英文學校」。戴存仁深愛中國,日本侵華戰爭爆發後,他仍然決定留在中國定居。1941年,年近八旬的戴存仁以及他的四個孫兒輩,同時被關入山東濰縣日本人設置的集中營,長達五年半之久。然而在艱苦的集中營內,戴存仁卻為上帝留下美好的見證。他每日清晨高唱讚美詩歌,歌聲縈繞在每一個遭囚禁者的心中,帶給許多人無限安慰與鼓勵。

第三代:調皮的戴永冕

 

↑戴永冕夫婦

戴存仁的兒子戴永冕(James Hudson Taylor II)於1894年2月24日出生於蘇格蘭,自幼以調皮搗蛋聞名,常令父母師長頭痛不已。其後在聖靈感動帶領下認罪悔改,常常禁食禱告,並且操練過得勝的聖潔生活。曾以藥劑師身分在河南開封參與宣教工作,其後前往美國進入神學院深造。1926年,戴永冕在循理宗教會受按立為牧師,並接受差派,再度偕妻來華,回到河南開封宣教。此後一生在中國內地及台灣各地宣教。先在洛陽和開封一帶從事拓荒和佈道工作,1927年創辦並出任「開封聖經學校」校長,培育本土人才。

1939年,中日戰事情勢緊張,宣教事業受到阻礙。戴永冕審時度勢,決定暫時離華。他和妻子先到煙台與孩子團聚,並且買好船票,準備啟程返美。就在這時,中國大後方宣教的呼聲臨到,經過謹慎禱告尋求,戴永冕決定繼續留在中國,進入更深的內地宣教,與中國百姓共患難。於是退掉船票,將子女送回煙台的子弟學校,夫婦二人則毅然奔赴陝西鳳翔。1941年2月,應西北地區宣教需要,戴永冕與內地會和當地教會通力合作,在鳳翔創辦「西北聖經學院」。抗戰期間,西北聖經學院在戰火中為中國教會培育許多甘願為主受苦、獻身的福音使者。在戴永冕牧師呼籲推動下,1943年5月23日,「中國基督徒遍傳福音團」正式成立,西方傳教士則稱為「福音傳回耶路撒冷使團」(Back to Jerusalem Evangelistic Band)。他們領受的異象,是將福音從中國西北穿過被視為福音硬土的中亞各國,最後傳回耶路撒冷。懷抱這樣的異象與呼召的人,過去六、七十年來,一直在等待上帝應許的時機臨到。

1953年,戴永冕舉家遷到台灣,成為戴氏家族由中國大陸轉向台灣的第一代,距戴德生初次來華宣教整整一百年。1955年9月,六十一歲的戴永冕在高雄創辦聖光聖經學院,並擔任該院院長。愛心謙卑、陪伴學生;嚴格要求,造就天國人才。除此以外,也在高屏地區的平地與山地原住民族群中,從事開荒佈道工作,參與建立幾十所教會。戴永冕畢生熱愛中國人,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中國。1967年夏,七十四歲的戴永冕正式退休,離華返美。工作則由長子戴紹曾(James Hudson Taylor III,1929~2009)接續,使宣教薪火代代相傳。

↑戴紹曾牧師全家福

第四代:正式結識戴紹曾

談到我跟戴家正式交往接識,得從戴紹曾牧師開始。身為華人宣教史上聲名赫赫的戴家第四代傳人,戴紹曾自幼在層層環繞的信仰高度要求中成長,使他對上帝的召喚,不由自主地產生拒斥逃避心態,尤其是跟父母分離後,與祖父戴存仁及弟弟妹妹經歷五年多的濰縣集中營生活,讓他曾刻意逃避閃躲上帝的呼召。

「奇妙的是,上帝就在我陪伴爸爸在外地領會時,」我清楚記得那天戴紹曾牧師嘴角帶著微笑、眼睛閃閃發光對我說:「看著那些迫切聽講的群眾,我忽然感受到一股靈魂得救呼喊的迫切需要,貫穿我的全身。我只能對主說:『主啊!是的,我願意!』」

初識戴紹曾牧師時我還不到三十歲,他比我年長九歲,我們在一些福音工作上常有互動交流。後來我對華人教會歷史與文化研究越來越有興趣與負擔,發表出版相關論文與書籍,戴紹曾對這些眾人視為冷門的東西竟十分有興趣,我們常相互討論、交換意見。他也引介我去聖光神學院或其他場合發表專題演講,甚至開設專課,我因此得以親炙戴永冕老牧師的風采,偶爾會在他們家用餐。對一個後生小子而言,能與戴老牧師全家同桌共餐,敬聆分享生命見證,是我終身難忘的回憶。

記得是1970年某一天,戴紹曾牧師特別邀我談「中華福音神學院」(簡稱華神)的創辦計劃。沒想到我卻對他的滿懷興奮澆了一盆冷水。「連華人教會史課程都不開課的神學院,」我的聲音忽然提高不少:「怎麼可以叫中華福音神學院?」戴紹曾牧師聽我這麼嘰哩瓜啦一說,便不再講話,告別而去。沒想到過了不久他又來找我,對我說:「你說得對,一所稱為『中華福音神學院』的學校,卻連基督教在華宣教的歷史,及其與華人文化社會交往互動的課程都沒有,的確不能滿足裝備一個向華人宣教的宣教士。」那天他滔滔不絕向我講了許多籌辦華神的構想,甚至決定去台大歷史研究所選讀博士班課程。用我當時的感覺來形容,他真的是「來真的!玩真的!」,不跟你隨便開玩笑。結果是我被他說服,在華神開了「中國教會史」這門課,我想這大概是中國教會史正式成為一門課程的開始吧!為了這門課,我們開始收集、購買、捐贈相關資料檔案書籍。戴師母擔任圖書館館長期間,曾設置教會歷史專檔專櫃,以利搜尋管理相關資料。其後更有查時傑教授、華神校友陳一萍參與投入。他們均有台大歷史系的經歷背景,對華人教會歷史文化社會的研究發展留下深刻的腳印。其後不久,連台大也開設「中國教會史」課程。如今海峽兩岸的大學開設華人教會歷史課程的系所越來越多,奇怪的是,神學院反而依然很少開這類課程,令人不解。

↑戴繼宗全家福,右二為長子戴承約的妻子。
(照片提供/戴繼宗)

第五代:愛搞怪的戴繼宗

除此以外,戴紹曾牧師也是我們推展規劃與文化社會福音工作最值得信任的好朋友。無論是藝術團契音樂或舞台劇演出,或宇宙光的文化、社會、教育宣教工作,他幾乎無役不與、全心全力贊助支持。這層關係,也許與他的兒子戴繼宗(James Hudson Taylor IV)的信仰經歷有關。

戴繼宗出生於台灣,從小一直跟台灣本地的孩子一同受教育,玩在一塊。有時戴繼宗會搭父親戴紹曾的便車去學校,戴繼宗總在距離學校還有一、兩百公尺處下車,理由是「同學看到爸爸,會以為我是外國人!」中美斷交面對同學異樣眼光時,戴繼宗會氣憤不平地說:「有些人是香蕉,外黃內白;我是雞蛋,外白內黃。」有一次戴紹曾牧師對我說,繼宗在成長過程中有些信仰生活認同上的困難,希望我們從旁協助,度過難關。

那時藝術團契正在籌演張曉風的劇本《庚子年》,準備在香港召開的世界華福大會中演出,正缺少一位外國宣教士的角色。繼宗來得正是時候,更沒想到的是,在忙碌緊湊的排演、演出期間,大家同心合意、禱告祈求;彼此相愛、認真演出的態度,回答了繼宗在成長歷程遇到的某些問題。戲演完了,繼宗有一種從生命困境脫困而出的輕鬆快樂,終於在上帝的陪伴恩典下,越來越成長成熟,成為不折不扣的戴家第五代傳人。戴紹曾牧師對這件事一直感念在心,多次提說。2006年,為了記念馬禮遜入華宣教兩百年,在澳門召開的世界華人福音大會特別安排一段時間向宣教士致謝,代表宣教士接受致謝的就是戴紹曾牧師。他在致答辭時,也特別提及戴繼宗信主重建生命的故事,並向華人教會深深致謝。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期間,戴紹曾牧師一直鼓勵我去國外深造,熱心幫我搜查各種相關資料。有一次,他甚至把某個學校入學許可I-20資料全部備齊,鼓勵我去進修、獲取更高學位。可惜我當時因事工初起,分身乏術,辜負了他的好意。後來我才知道,他一直鼓勵幫助人進修深造,為華人教會儲備訓練許多人才。在華人教會現代史中,無論在台灣、香港、新加坡、中國大陸、美國各地,他的貢獻影響毋容置疑、令人欽佩。

↑戴繼宗一家在戴德生紀念碑旁合影,
身後是戴德生的名言。(照片提供/戴繼宗)

正在進行式的傳承

最後,我們也必須談談戴家第五代傳人戴繼宗牧師。這位在高雄長大的戴家第五代,小時候在父母刻意安排下,經由人情懇託,先在高雄煉油廠子弟小學啟蒙讀書,後轉入台北復興小學,為了學好中文、與華人相處,他比一些本地的孩子更厲害,能說流利的國、台語。中學始進入馬禮遜學校就讀,雖然從小在信仰虔誠的宣教家族傳承中長大,但是到十八歲時,才經歷重生得救的恩典。1993年,戴繼宗在美國留學時,與波士頓大學同學柯悅敏結婚,柯悅敏是台灣花蓮人,戴繼宗也成為戴氏家族第一位與華人結婚的後代。柯悅敏的外祖父是在台灣帶領原住民宣教之母姬望歸信基督教的李水車傳教師,李水車的小妹為台灣第一位女牧師李幫助。戴柯聯婚實為中外兩大宣教家族更添一美事。

戴柯婚後育有一男兩女,分別取名承約、承書、承亞,取義繼承祖宗傳承,服膺約書亞宣示:「至於我和我家,我們必定事奉耶和華。」(約書亞記二十四章15節)行文至此,內心澎湃,無法遏止。戴氏一家六代,一百六十六年來,秉持信仰真誠,承接來自上帝真愛源頭,活出「假如我有千條性命,不留下一條不給中國;假如我有千鎊英金,中國可以全數支取。」我等身為華人子孫該如何惕勵自省,尋求、接受、享有這同樣豐盛的生命呢?此時此刻又接到最新消息,中華福音神學院董事會決定聘請戴繼宗牧師出任第八屆院(校)長,2020年8月就任,距戴紹曾牧師創立華神正好五十年。

今天的約書亞在哪裡?

回顧這段戴家歷史,從1853年年僅二十一歲的戴德生踏入陌生的上海以來,一百六十六年的光陰過去,戴家已連續六代人在華人這塊土地耕耘撒種、辛勤栽種、歡欣收割。這些來自他方異國的宣教士,用生命一代一代寫下撼人心靈的詩篇,我們不禁要問:

我能說假如我有千條性命,不留下一條不給中國?我能說假如我有千鎊英金,中國可以全數支取?請問今天的約書亞在哪裡?

……(請見2019年7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