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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你問我,烏干達我最喜愛的角落在何處,那就是能鳥瞰烏干達市區、最大計程車站Old Taxi Park的陽台餐館。

烏干達的計程車,並非我們在台灣常見的黃色計程車。白底藍線的廂型車,車尾擋風玻璃上,總能看見有趣的標語,多是出自聖經或可蘭經的經文。車子的標準載客量是十五人,巔峰時刻甚至會塞進十八人,加上司機與售票員就達二十人。這是烏干達常見的大眾運輸工具,也是我的日常交通。

原本從A到B只要二十分鐘車程,遇到上下班巔峰時刻,當地人都會有六十分鐘的心理準備。令我驚奇的是,路上沒有交通號誌──即使有交警在車陣中揮舞雙手,駕駛也只會當作參考。烏干達的駕駛就像眼中有雷達,眼神交會就能默契地閃過彼此,在看似糟亂的交通中,本以為擦撞事件即將發生,他們卻能夠很有技巧地化險為夷。計程車司機駕車快速,喜歡在大街小巷鑽來鑽去。以前我總會對外國友人讚歎台灣人開車與騎車的技術,然而,對比烏干達的交通景況,台灣被擠下成了第二。

我盡可能不在巔峰時刻坐車,因為烏干達首都坎帕拉(Kampala)的交通讓我不敢恭維,加上我患有空間幽閉症,無法擠坐在狹小的空間與車陣中,那會讓我有窒息的恐懼。現在我仍在克服這份懼怕,就算不是巔峰時刻的正常載客數,我還是會爭取窗邊或司機旁的位置。

恐懼與現實的拉扯

永遠記得那天傍晚,我在咖啡廳一角埋頭工作,直到要起身去上廁所,才發現天色已暗,我緊張地收拾桌上的電腦與筆記本,快速移動前往最臨近的等車點,為不犯下我在烏干達列出的大忌之一 ──絕不要在天黑後一個人乘坐計程車!好不容易坐上計程車,看著外頭天色尚未全黑,我頓時如釋重負。

就在此時,售票員把原本一排三位乘客的載客空間增加到四人,這對坐在最後一排中間的我來說,是何等大的壓力。我壓抑內心的幽閉恐懼,不斷告訴自己可以克服,也開始向上帝祈禱,不要讓最深層的恐懼占據我的全部。

然而,當售票員要關上門的那個瞬間,我妥協了!我很失望自己對幽閉症舉起白旗,艱難地穿越許多膝蓋往車門外逃,本以為惡夢就要結束,卻聽見車上其他十九人抱怨的聲音……

「這個白人一定是嫌我們不乾淨,不願意與我們同坐。」
「這個女孩她太驕傲了。」
「Nyaabo(盧干達語女孩意思)!你就不能忍受一下我們嗎?」

整車的人開始謾罵、譏笑。他們不知道我其實都聽得懂,我只能不停地說:「抱歉、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敢回頭看他們的臉,眼淚已在眼眶打轉,我無法為自己辯護內心的痛楚──我不是因為對現況不滿,更不是因為我驕傲,而是因為我心理的疾病。

看著售票員用力關上車門,計程車在我眼前開走。我內心好久沒有如此痛過,多麼希望我可以為自己辯護、解釋,只是腦筋一片空白,心像是嘗了檸檬般苦酸。

最後,我搭乘在烏干達的第二交通工具boda,它就像台灣的野狼檔車,是我在村莊移動的好選擇。一路上我看著紫紅色的天空,抬頭仰望天上的雲,試圖找尋合適我心境的雲朵,因為上帝曾透過雲朵向我喊話;我的心交雜不同的情緒,亟需一個答案、一個安慰。我找尋不到回應我心的雲,但看著上帝所造的天空畫布有雲朵散布、月亮高掛、幾顆星星點綴,便帶給我平靜。就像耶穌與門徒在加利利海,面對狂風、暴雨、風浪時,耶穌斥責風浪,一切皆止息、平靜。

我觀看眼前的世界,那雜亂無章的交通,吵雜的車聲與喇叭聲響、司機彼此的叫罵,我卻在這樣的環境中找到平靜。介於天與地之間,我再次回想五分鐘前所面臨的情景,與當下身處的交通。

交通是雙向的溝通

我們常說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極為重要,而我喜歡用「交通」代替「溝通」。我們常常以為將自己的想法與思緒表達清楚,就能達到彼此交通的目的,如果對方還是無法理解與吸收,那溝通後產生的問題,責任就不在我。

身處在截然不同的異國文化與社會環境,無法充分「交通」的狀況經常發生。記得剛到烏干達第一年,最讓我困擾的不是文化衝擊,而是訊息無法完整傳達讓對方吸收,往往因此衍生更多問題,工作效率也備受影響。

曾經有位小志工問我,起初在烏干達面臨最大的挑戰是什麼?我毫無猶豫回答:「人與人交通的問題。」即使是同一種語言,都難免會有訊息傳達、理解的問題,更何況是跨文化的交通。小志工再問我有什麼解決辦法?在我看來,交通過程的語言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心」的交通。我們應當正視的是──如何藉由適當的表達,讓對方感受到我們內心所要傳遞的目的。

Sonia是我們的裁縫志工,她負責訓練第一次使用腳踏裁縫機的村莊婦女,當語言無法達到交通時,她彎下腰,將手放在婦女沾有泥濘的腳上,帶領她們踩踏裁縫機的節奏。一個簡單動作,卻將雙方的交通傳達得完整又謙卑。縱使語言有很大的隔閡,但她願意放下身段去傾聽,去了解對方的困難,同時對現況再做評估,找尋解決方法。她選擇先跨越自己內心的高牆,訊息才得以完整傳達,使學習的婦女能接收理解,並深深觸進她們心裡。

……(文未完,請見2019年1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