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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希谷(右)擁有荷蘭、排灣族、布農族和阿美族的血統。尤希谷的姊姊(左)也一同投入「天愛花布」計劃,成為她在台灣最有力的後盾。

2014年,一個二十四歲女孩辭去英文補教老師的工作,隻身前往東非自助旅行;原本只是背包客的她,一路行經肯亞、衣索比亞、盧安達,卻在烏干達當志工時,看見當地一個小村莊奇那瓦(Kinaawa)的需要而停下腳步。

她來自台灣,有個美麗的排灣族名字尤希谷(Yoshiku),也是她最習慣的稱呼;但奇那瓦的小孩都暱稱她「Auntie Yoshi」。

路過變停留,二十四歲女孩落腳烏干達

這個位於首都坎帕拉(Kampala)外圍郊區的小村莊,充滿從偏鄉來打拚、擠不進坎帕拉的人,但是,女人的身影總比男人更普遍。

原來,奇那瓦的男性大多從事小生意和打零工,燒磚頭、賣小吃、路邊攤、開雜貨店⋯⋯,他們無法承擔養家責任,常在激情後就一走了之,留下女人和小孩。另外,疾病也是一大關鍵──愛滋病肆虐,但男性與女性面對疾病的態度大不相同。男性檢測意願低、較少就醫,知道自己罹患愛滋時通常為時已晚;大多數男性即使就醫,也不一定遵循醫囑服藥,甚至因為心理不平衡,與更多女性發生危險性行為。因此,許多男性愛滋病患年紀輕輕就離世,而父親病逝、母親獨力扶養子女的家庭,是家訪時常見的景象。

根據烏干達官方調查,每位婦女平均生育六個小孩,但其中半數已跟配偶離異或喪偶,25%的媽媽從來沒有機會就學,近三分之一的家庭由媽媽獨力支撐,但全國86%的就業女性收入都不穩定。奇那瓦近七成的弱勢家庭是單親媽媽,大多未滿三十歲,缺乏教育、職能訓練與就業機會,卻至少有三個小孩。

「她們每天在街區敲有錢人家的門,詢問是否能幫忙洗碗或洗衣服,賺取一天所需,如果找不到事做,一天的食物就沒有著落。」對各家故事瞭若指掌,是尤希谷挨家挨戶拜訪的結果,「我喜歡家訪,讓自己進入他們的故事,從他們身上反省自己。」她說:「我們常常喜歡批判別人的行為、背景甚至穿著,但如果我們與他們在同樣處境,我們是否可以承受他們的壓力,做出不一樣的決定?」

她在村內訪視過近百個家庭,大部分都是台灣人難以想像的狀況。「對於烏干達的貧窮,媒體呈現的一部分是真實,但其中也有許多被人忽略的細節──他們貧窮,但不需要受人施捨,而是得找到站起來的方法;他們想改善家庭,但不應該將這份責任交給別人。有些慈善組織幫助兒童的方式,就是讓他們全部進入收容所;但有些父母只是沒有機會,並不是不想工作、不愛孩子,他們願意扛起自己的家庭,我們也沒有權力讓一家人分離。」

↑「天愛婦女自助計劃」教導弱勢婦女編織花布,讓家庭得以自立。這些以東非傳統花布製成的耳環、髮帶、杯套與背包,在台灣大受歡迎。

2015年,尤希谷與三位夥伴創立「烏干達轉變生命協會」(MADUFAFA,Making a Difference in Uganda Face to Face),提供兒童助學、免費愛滋健檢與諮詢,更啟動弱勢婦女職能訓練「Aitenga天愛婦女自助計劃」,以東非傳統花布「Kitenge」製成耳環、髮帶、環保杯套、背包等商品,外銷至台灣,讓這些弱勢婦女看見,原來自己有能力扛起家庭。目前已有將近一百個家庭參與計劃、四十六個孩子重新上學。

住在村裡,雖然能就近聯繫各個家庭,尤希谷也需承受生活上的不便。「環境不衛生,我曾得過瘧疾、食物中毒,住院四次;自來水時有時無,常需要到村外提水;另外,我還曾遭遇搶劫、警民暴動⋯⋯」不過,這些對她還不算問題,真正令她害怕的是這裡三不五時就停電,「我非常怕黑,以前在台灣,一停電我就會不停尖叫。有時候,當我一人身處黑暗,會突然對眼前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議:『為什麼我今天會在這個地方?』」

為什麼會留在烏干達?原來這不只是眾人對她的好奇,也是她不停自問的問題。

「尤希谷」三個字,日文意思是「好女孩」,看見她在烏干達的工作,或許旁人會讚歎「人如其名」;但當她聊及自己的過往,卻不這麼認為。

在「白浪」世界掙扎的排灣女孩

「我能活下來是個奇蹟。家人告訴我,我剛誕生的那一刻沒有呼吸,整個身體是紫黑色的。」尤希谷說:「醫生持續搶救四十五分鐘,那四十五分鐘就像一生那麼漫長,外公外婆在一旁心急如焚地禱告,終於換來我的氣息。」這段出生時的插曲,訴說著一個生命光是存在便十足可貴;但進入社會以後,似乎無人在意這個生命的價值。

來自台中大雅的尤希谷,並不是在山上長大的原住民,生活中遇見的都是「白浪」(排灣族對漢人的稱呼)。「每天花兩小時去學校,卻常因膚色遭同儕取笑、排擠,有時候嚴重到哭著回家。老師在聯絡簿寫『被男同學捉弄』,然而,隔天一切依舊。」童年的記憶,她仍印象如新:「每晚睡前,我都會向上帝禱告,求祂讓我『變漂亮』,不必一夜變白,我可以慢慢等,但請改變我的膚色。就這樣,一日一日等下去⋯⋯」身處對外貌自卑的青春期,唯一令她稍感慰藉的,是從小習慣的教會生活。「我是第三代基督徒,家族血統涵括荷蘭、布農族、阿美族與排灣族,外公是布農族宣教士,總是打赤腳在各部落傳福音。」從小,她乖乖去上主日學,弟弟立志當牧師,姊姊是教會的青年領袖。尤希谷也熱衷於信仰,十四歲那年,成為家中第一個受洗的基督徒。

高中畢業,尤希谷考上法語系,接觸的都是歐美時尚與生活型態。頭髮長長了、化妝品多了,青春氣盛的女孩黏在一起,總愛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一條從未見過的嶄新大道在尤希谷眼前展開,「那時候才知道,原來自己可以很美麗。」

驟然釋放的自信開始以失控的姿態生長,離家在外的自由成為催化劑,她將過去的生活完全拋在腦後,因此染上不少惡習,甚至鬧上法院,「我變成一個愛慕虛榮、不擇手段追求享受的人,最後,即使我想逃脫這種生活,也找不到離開的方法。」大學最後一年,她因操行成績低於標準,兩次面臨勒令退學,壓力過大罹患憂鬱症,「某天,我站在七樓往外看,一座又一座林立的高樓大廈就像躍不過的大山,當下我放聲大哭,開始向上帝禱告,祈求祂原諒。」

最後,她回到家鄉,鼓起勇氣向家人坦白這幾年的一切。最終令她情緒潰堤、眼淚奪眶而出的那一刻,是媽媽靜靜聽完所有故事後,唯一的一句話:「我的女兒回家了。」

↑「烏干達轉變生命協會」四位創辦人,從右至左為里歐、羅南、撒母耳和尤希谷。

你身旁有沒有人?

恢復平靜生活的尤希谷,在英語補教業任職兩年多,2014年,過完二十四歲生日的第三天,她決定到東非自助旅行,想看看當地的真實情況。「十四歲時,我曾在世界展望會的文宣看見東非國家的需要,那時就想為非洲孩子做些什麼,只是一直沒有行動。」出發前,她向上帝禱告:「請祢使用我這趟旅程,帶我到有需要的地方。」

途中她抵達烏干達,參加當地的國際志工,原本只想盡己之力有所幫忙,卻看見意料之外的黑暗面。「當我越深入當地的文化與生活困境,我的熱情漸漸轉為憤怒與懷疑。慈善機構表裡不一的貪婪、政府機關的腐敗、乞討文化的衝擊,每天都有不公義的事情在我眼前上演。」尤希谷的負面情緒日漸積累,越來越想打退堂鼓。直到某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一張開眼,我就身處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無底洞裡面。」她回憶:「對怕黑的我來說,這就像地獄,但是無論我怎麼尖叫,都沒有人理會我。我忍不住禱告:『上帝啊!請祢救我離開這個地方!』突然,上方開了一個洞口,一條繩子丟下來,同時傳來一個聲音:『有沒有人?』我馬上大叫出聲,抓住那條繩子,想要往上爬。

「這時,那個聲音又問我:『你旁邊有沒有人?』我望向四周,還是黑漆漆一片,根本沒看到人啊!然而,情急之下我隨便伸手一抓,竟然抓到四、五個人,跟著我一起爬上繩子⋯⋯」

她認為自己得在烏干達做些事情,這個夢就是上帝的提醒。只是夢醒之後回到現實,過了幾天,她還是決定離開烏干達。「離開慈善機構前幾週,某天我在休息時間走上頂樓,往下看,映入眼底的是一大片貧民窟。」尤希谷回想:「當下我好猶豫,如果上帝帶我到這個地方,要我做一些事,祂為何又讓我遇到這麼多阻礙與不公不義?」心中正陷入天人交戰,眼角餘光卻瞥見旁邊走來另一名志工──名叫撒母耳(Mushabe Samuel)的烏干達青年,當時負責管理一間孤兒院。

……(文未完,請見2018年08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