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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奉獻大半生給台灣的美國宣教士孫理蓮(Lillian R. Dickson,1901~1983),派出台灣第一批宣教士到海外服務。他們來自阿美族的四個家庭:吳明義夫妻、林金元夫妻、高清玄夫妻、陳榮福夫妻,橫渡大海到馬來西亞砂勞越的熱帶雨林,和當地原住民伊班族(Iban)生活在一起,建立起跨越文化、種族、語言的半世紀友誼……

↑(圖左)陳榮福與黃秀英年輕時的留影。(圖右)陳榮福生於1937年的台東馬蘭村阿美族部落。

開大門,兩對夫婦踏入一間鐘錶行,視線未被琳瑯滿目的鐘錶攫獲,而是直直停在櫃檯上。

「請問,這裡有台灣來的師傅嗎?」

 正想招呼來客的老闆,聽見他們的提問,神色閃過一絲驚慌,很快又冷靜下來。「喔,那位兄弟上個月就離開了,怎麼了嗎?」

老闆試圖另起話題,言談間,角落有位正在修錶的男子不時望向他們。夫婦檔裡其中一位先生注意到男子不高,年約四、五十,眼圓輪廓深,頗有一點台灣原住民的味道。一對望,男子立即滿臉通紅,表情很不自然。

老闆見狀,轉過頭對男子說了一句馬來語:「Sama bansa dari Taiwan(他們是台灣來的)……」男子聽了,終於起身,對他們說起日語。

四個阿美族家庭,台灣第一批海外宣教士

這兩對夫婦來自台灣阿美族。1968年,四個阿美族家庭來到馬來西亞砂勞越州(Sarawak)熱帶雨林的伊班族村落,是台灣第一批海外宣教士,其中一對夫婦是出身台東馬蘭村落的陳榮福(Parac Pawtawan)與關山醫院的護士黃秀英。 

「我牽著三歲的女兒,秀英抱著七個月大的兒子,坐在飛往馬來西亞第二大城詩巫(Sibu)的班機上。從高空往下望,彎彎曲曲的大河夾雜在整片綠色原始森林裡,稀稀疏疏的村落散布其間,我們知道,這些村落就是伊班族的『長屋』(Long House)……」這就是陳榮福對伊班族最初的記憶。

砂勞越州是全馬來西亞面積最大的行政區,幾乎等於馬來半島面積。砂勞越約有兩百六十多萬人口、三十多種族群,其中光原住民就二十多種,伊班族是人數最多的原住民,人口超過八十萬,占砂勞越的四分之一,相當於當地華人的比例;不同的是,華人大多住在首都古晉(Kuching),伊班族則世代散居於熱帶雨林的河邊,住在當地高腳建築長屋裡。

↑伊班族長屋之間多靠水路來往。

長屋,是茅草與竹木建成的高腳屋,通常高出地面四到十公尺,不但可以隔離濕氣,也可以在底下養雞、豬等牲畜。一座長屋就等於一座部落,通常一座長屋住著一百多人、二十多戶人家,居民幾乎彼此有親戚關係。屋子的長度隨著人口增加,長屋越長,代表這個部落越強盛。長屋的空間分成公共走廊、廚房與住家三部分,公共走廊是居民會客、議事、搗米、晒衣服等日常活動的場所,住家則以隔間分給每戶家庭。不過,許多家庭之間只隔著四呎高的牆壁,隨意一望,隔壁鄰居的生活盡收眼底。

沿著長梯爬上長屋,映入眼簾的除了寬大筆直的公共長廊,有時還會看見幾顆人頭骨懸掛在屋梁上。原來,伊班族過去也有獵人頭的習俗,他們只獵取成年男子的頭顱,目的是爭奪、復仇、平息天災與保衛耕地,並視獵取敵人首級為勇者風範。一個人擁有的人頭數目決定他的財富和勇敢,女性也會以婚嫁對象擁有的人頭數目為擇偶條件。如今,這些習俗已成陳年往事,但部分伊班人仍保留過去祖先的頭顱戰利品,懸掛在長屋屋梁上。

↑帶著小孩拜訪伊班族長屋。

獨自在原始叢林大河上度過的夜晚

伊班語和阿美族語相近,在砂勞越學習半年後,陳榮福已經可以在伊班部落流利對話,「阿美語和伊班語的『五』、『耳朵』、『眼睛』都是『Lima』、『Talinga』、『Mata』,同樣發音的詞語很多。另外,文法結構也很相像,都是主詞放在述語之後,像伊班族的『Kini nuan?』(你要去哪裡?)就是『要去哪裡,你?』」

在這片終年炎夏的巨木林間,無數大河穿梭其中;河流,不但是主要交通要道,也是日常供水來源,數千年來溫柔容納居民在河邊打水、洗衣和洗澡,宣教士也依著河流分配各自的負責區域。陳榮福跟著伊班人打赤腳、乘長舟,先後服務於伊干河川主流(Igan)、民都魯省(Bintulu)、馬蘭諾族(Melanau)和沐膠河(Mukah)、萬年煙河(Balingian)。其中,搬到民都魯是在來到伊班族的兩年後,陳榮福夫妻也在此迎接第三個孩子誕生。

「當時我們家周圍都是樹林,有時猴子會偷走晒在外面的衣服,當地俗稱『四腳蛇』的巨蜥也常來偷吃雞和雞蛋。大部分伊班長屋相距遙遠,即使搭乘快艇,最遠的單程就需三小時,因此每當我外出,妻兒在家總是擔驚受怕。」尤其旱季水位低,盤據河床的巨大樹根容易導致觸礁,還有河中的鱷魚、岸邊的蟒蛇,只要宣教士沒有按預定時間返家,遇害的機率往往很高。

「有一次返家路上,船的引擎突然故障,只能靠人力划槳;但忙了一整天,我划半小時就沒力氣了。」眼看天色越來越暗,又起大霧,陳榮福不禁緊張起來:「我無法分辨方向,決定停在原地等待救援,其實,光是身處原始叢林,夜裡一個人在河道上就非常危險。」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上的錶指著九點,而九點已是大部分長屋居民的就寢時間,由於一直沒有船隻經過,他只好在船上過夜。「叢林有很多夜行性動物,四處都是奇怪的聲音,我疑神疑鬼、一直自己嚇自己。只要聽到聲響,我就拿起短刀和小斧,一下看後頭、一下看水面,怕遭鱷魚攻擊,偶爾還會聽到宛如人痛苦的呻吟或咳嗽聲,整夜無法入睡。」直到天色漸亮,陳福榮才被經過的船隻發現。

化身司機、律師和醫護人員

陳榮福的快艇除了是他往來長屋之間的工具,也是河上的「救護車」。當時,民都魯區沒有學校、警察局和衛生所,每次拜訪長屋,陳榮福都會攜帶簡單的醫療箱,有時也要化身助產士,提供醫務協助。

↑陳榮福的快艇,也是當時的水上「救護車」。

「有一天,我們剛抵達河邊,就聽到長屋內傳出哭聲,原來是一個小孩生病發高燒、臉色蒼白,幾個婦女圍在旁邊哭泣,還有兩、三人壓著小孩的肚子,想讓他排出肚裡的東西,情況看起來很緊急。」陳榮福一行人快步上前,看見小孩全身痙攣、嘴巴緊閉,於是趕緊壓住小孩下巴,勉強讓他吞下一點六神水,又將肥皂削成指頭大小,塞進他的肛門,「這時候,不知道哪裡來的一群孩子圍在我旁邊湊熱鬧,趕也趕不走。過了幾分鐘,生病的小孩開始掙扎,見他要排便,我馬上鬆手,說時遲那時快,『轟!』一聲,肚裡的髒東西全部傾瀉而出,一群趴在草蓆上的孩子來不及躲開,被穢物噴得滿臉,頓時全部放聲尖叫,衝往河邊沖洗……」後來小孩開始退燒,媽媽開心地抱著他,一對坐在旁邊的夫妻看到小孩恢復神智,收拾東西就走了,「原來他們是巫師,已經花了兩天想醫好這個孩子,卻徒勞無功。」

之後,陳榮福成為最受歡迎的訪客,但他深知這個偏遠部落的醫療極限:「我的醫藥箱可以應付簡單疾病,可是遇上重傷和急性重症,就需要快艇送往市區急救。」無論颳風下雨,還是凌晨三、四點,都得全天候待命,居民一有需求,他就變身使命必達的司機。

「有一次將一位命在旦夕的伊班人緊急送醫,但他在途中就過世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將他送到醫院,確認正式死亡,再送回長屋。炎熱的氣候下長途奔波,遺體在返程開始散發濃厚的臭味,我們也只能忍耐,送他回到家人的懷抱。」

文化?迷信?需要分辨與警惕


↑陳榮福(左一)在長屋裡和居民並肩而席。

↑現今許多長屋已改由水泥和鐵皮搭建,住家之間也更有隱私。

不過,陳榮福也有誤觸伊班文化禁忌的時候,「我初進伊班族部落時,有些文化習俗還不了解,因此犯過一些錯誤。我通常獨自去拜訪長屋,太太和孩子則在家裡,因此當我第一次帶家人前往伊班族時,孩子非常興奮,太太也特地配戴一些首飾。」但是,那天快艇靠岸時,平時都會立即熱情迎接的長屋孩子跟居民卻不見人影,空氣中瀰漫緊繃的氛圍,「我心裡正覺奇怪,一行人走進長屋時,坐在長屋的居民一看到我太太,臉色立即大變,有人甚至說了不友善的話。後來,一位耆老告訴我,原來這間長屋正在辦喪事。根據伊班人的習慣,喪禮期間長屋內外的人都不能戴首飾,因此有些居民覺得我們不尊重他們。」由於不了解文化造成的誤會,讓陳榮福心裡有些沮喪與挫敗,但也讓他明白,宣教士必須清楚當地民族的文化風俗,更需要收集與教導這部分的知識,避免冒犯對方。

「然而,迷信就是另一回事了。」陳榮福說,那時他與高清玄宣教士住在民都魯,某天當地長屋的居民午休時,一位小女孩身旁出現一條小四腳蛇,整間長屋居民立即決定馬上搬家。「原來,根據伊班傳說,只要屋內出現四腳蛇,這間長屋就會遭詛咒,假如不離開就會出人命。」有些年輕人對此感到疑惑,也不想離開多年居住的長屋,就來詢問陳榮福和高清玄的意見。「我們聽了,決定跟這些年輕人待在一起,在這間『遭詛咒的長屋』裡照常佈道、做禮拜、吃喝拉撒與過夜。有些村裡的巫師見狀,開始詛咒我們,說這些台灣宣教士必定會猝死;但過了四天,我們還是毫髮無傷、平安健康。居民紛紛懷疑巫師,也有許多人因此接受基督信仰,不再活在人云亦云的恐懼裡。」陳榮福說:「什麼是文化?什麼是迷信?面對尊重與協助的界線,宣教士必須小心分辨與警惕。」

1980年,民都魯開始發展,有了碼頭、石油提煉廠和通往詩巫的公路,大量工廠和勞工進駐,但砂勞越的原始森林生物卻漸漸減少,濫砍濫伐造成的土石流汙染大河水質,影響依賴大河生活的伊班居民。陳榮福說,社會開始變遷,原本生活簡單的伊班人,一個個便宜變賣祖產,前往大都會工作,卻也遇到不少問題。「看見近似台灣原住民的狀況發生在這片熱帶雨林的部落,讓我很痛心。」他們當起伊班人的法律顧問,維護居民面臨各種狀況的權益,但力量十分有限。

待在伊班族十二年,陳榮福夫婦希望申請永久居留證,但最終遭馬來西亞的伊斯蘭政權駁回。回台後,夫妻倆在台北服務離鄉背井討生活的原住民,處理勞資糾紛、工作住宿等問題,不過,心中仍有個地方在惦念砂勞越,於是接連寫下《打赤腳的宣教士》、《認識北婆羅洲──砂拉越、沙巴各民族文化論述》等著作。「砂勞越大部分地區是沼澤,我們都得打赤腳巡視各區域,因此來到這裡的宣教士,和一般人印象中的台灣牧師很不一樣,這就是我把書名取為『打赤腳的宣教士』的原因。」

遇見戰爭裡漂流異鄉的阿美族人

其實在砂勞越期間,陳榮福有過一段與台灣原住民之間的情誼。當時,他聽說古晉有間中國人開的鐘錶行,裡面有位只會說日語的台灣鐘錶師傅,心裡好奇,就和另一對阿美族宣教士吳明義夫婦循著地址找到這家店。 

「原來,這個男人來自台東成功鎮。日治時期,十六歲的他在基隆船港公司修機械,後來戰爭爆發,日軍打算進攻南洋群島,強迫所有基隆港的漁船運送軍隊前往南洋,他也上了船。然而,船隻抵達砂勞越海域卻遭到美軍轟炸,所有漁船都沉了,大部分人葬身海底,他則幸運存活,漂流到砂勞越岸邊。」

男子找到一間小茅屋,因飢餓難耐,看到屋內擺著飯食,不顧一切抓了就吃。後來女屋主從田裡回來,見狀嚇得想報警,但聽完男子的道歉與解釋竟決定收留他,兩人還結為連理。只是時間一久,紙包不住火,村民發現男子,把他關進集中營一年。後來,美軍認為他是日本人,要送他回日本,他不願意,偷偷留下來,還生了一個兒子。

「他記得自己的日文名字、阿美族名字和家族漢姓,但因為離開台灣太久,已無法使用阿美語,只會說日語。」或許因為經歷風霜,從此低調過活,鐘錶店老闆也幫忙隱藏身分。陳榮福和男子談話間也不禁紅了眼眶,「可能是因為這人命運坎坷,也可能是他鄉遇族人,勾起我們想家的情緒……」

那天,男子邀請陳榮福與吳明義兩對夫婦到家裡作客,分享他保存下來的日記,向他們一一介紹照片裡的親人。「他說,他從來不曾邀請外人到家裡作客,我們是第一次受邀的客人。」陳榮福返台後想起這件事,依據男子的描述,找到他在台東的老家。「聽到這個消息,他的家人都以為我是詐騙分子,畢竟失聯三十多年,大家以為他早已不在人世……」直到陳榮福拿出兩人的合照,他們才震驚不已、激動地掉下眼淚。最後,男子終於得以帶妻小回台探親,一家團圓,一圓多年夢想。

在大海另一端度過的十二年,不只成了異鄉人的力量,也為同鄉人帶來溫暖。而陳榮福夫妻當初是怎麼踏上這趟橫渡大海另一端的旅程?這就得回到八十多年前,從出生在台東阿美族巫師家庭的山居童年說起……(未完,待續)

……(請見2018年06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