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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日,聖誕前二日。冬日黃昏的冰冷如刀鋒劈過校園,寒冬的死寂和孤冷,如此真實。雙手抱頭,蜷曲在床上,劉建宏這樣躺著已近一個鐘頭,內向的他,不喜歡喧鬧,特別是聖誕時節,看似歡慶喜樂的氣氛,讓他格外排拒,如何趕走那些基督徒同學,還想著要打電話回家,還有這個月生活費,他一星期就快「打」完,只剩下三百元。

磕磕磕,有人敲門,劉建宏不想起身,一定是團契那個天真無邪的可愛小組長,從大一報到,知道劉建宏是第二代基督徒後,就開始緊迫盯人,要到教會,參加小組,練唱詩歌、演戲等等等等,劉建宏很疑惑──基督教有那麼好嗎?為什麼自己完全沒感覺?他們的歡喜快樂是真的嗎?

「每個人都那麼假。」劉建宏咕噥一聲,「白癡啊,過什麼聖誕節。」
「劉建宏……劉建宏……你在嗎?」

劉建宏沒有回應,三分鐘後,天使般的小組長離開,走廊上闃然無聲,劉建宏穿上灰藍色羽絨衣離開房間,午後四時,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作開始了。

起初之初,宇宙外圍妖獸國戰力雄厚,危害天下,荼毒生靈,劉建宏喜歡用子彈與死光,殺進殺出,快意江湖,一個小時,就衝過了四關,炸掉五個鷹式城堡,暫停,胃有些痙攣,早上吃一個麵包,已過了十幾個鐘頭,他想到,還是要打電話回家,走到櫃台,拿起電話,劉建宏清楚知道自己現在和基督教的關係,比今天黃昏的寒流還冷,而父親,只是個稱呼。

從小,父親忙碌於工作與教會,劉建宏在鄉下祖父母家與城市父母家之間飽嘗流蕩和孤獨之苦,嘗不到家真正的味道。跟母親去教會主日學,每個禮拜聽一次上帝的愛,只感到無聊。讀了大學,科學的訓練讓他更相信基督教的荒謬,天父上帝,在讀藥理的他看來,比不上一隻在實驗台上的青蛙更真實,上帝與父親,是名詞,停留在字典裡,真實並不存在。他的功課一落千丈,全科被當,要不是父親動用關係,他上學期就該被退學了。但劉建宏毫不領情,冷臉對父親說:「誰要你來求情啊,我幹嘛要讀這個系,還不是你們要求,我才不在乎呢。」父親愁苦的臉,好像乾癟的苦瓜,沒有血色,沒有表情。

「你什麼時候回來?」電話彼端,父親的聲音平淡如電腦配音,沒有一絲熱氣。

「學校有事,我不回去,明天不用等我。」劉建宏回覆得更冰冷,他喜歡這樣頂住父親,讓他嚥不下,吐不出,相信那張刻板如黑板的臉,此刻仍然沒有一絲波動,他從來沒有成功激動過父親臉部任何線條。

「那你要參加學校團契的活動,聖誕夜要去報佳音喔!」父親的叮嚀總是很刻意的虔誠,好像在吩咐一個主日學小朋友。我已經讀大學了,你腦海中的兒子還在吃奶嗎?

劉建宏掛掉電話,狠狠按下鍵鈕,一排排光速彈掃過,妖獸國武士應聲倒下。凌晨四點,劉建宏贏下第二十四局。

十二月二十三日,聖誕前一日,午後的操場,一場排球賽打得正猛烈。

劉建宏喜歡打排球,何況今天是朋友邀他,朋友稀少的他想好好表現,但比數一直落後,突然,對方回球吊高了,劉建宏高高躍起,全力揮動右臂,想把排球擊成砲彈,轟炸過球場,但竟然瞬間失去重心,摔向地面,他伸手想撐住身體,耳邊彷彿聽到手骨喀嚓斷裂,一陣劇痛讓他昏厥。

十二月二十三日,夜間十一時,聖誕節前二十五小時,父親坐計程車趕到學校接劉建宏回家,因為健保的關係,必須等到第二天才能開刀,強忍劇痛,劉建宏躺在床上,覺得好笑,電話中他告訴父親自己手臂斷了,父親竟然以為是被砍斷,半隻手臂沒有了,到學校才知道是骨頭斷了,不是「手」斷了。

房中燈光昏然,劉建宏竟對自己臥室感到陌生,房門悄悄打開,父親走進房中,佇立片刻,坐在床沿,靜靜望著劉建宏,如此單獨相處讓劉建宏很不適應。

房間安靜死寂有如太平間。劉建宏乾脆閉上眼,蠕動著轉過身去,不想再繼續參與這個尷尬,父親乾聲說道:「建宏,爸爸有重要的事,一定要去,不能陪你開刀。」幾乎是羞怯的囁嚅,父親接著道:「這幾年,你出門去,我都當作是丟掉,我怕你被退學,怕接到半夜的電話,怕你出事。」父親的聲音顫抖,半响,又說道:「建宏,我們一起禱告好不好?」劉建宏仍然背對著父親,沒有反應,父親嘆口氣,自己禱告:「天父上帝啊,我求祢將建宏帶回祢自己身邊,他是我的兒子,但也是祢的兒子,雖然他過去像個浪子,我知道會回來,求祢修復我們的關係,讓我們可以真心的交流,主啊,我心裡有說不出來的苦,但祢知道我每晚為建宏禱告,我把他的未來交給祢,我感謝祢給我這樣一個好孩子。謝謝祢,阿們!」

父親默默離開房間,劉建宏轉過身來,他怕自己眼淚會流下來,閉上眼,劉建宏很確定自己被父親的禱告打到了,為什麼會這樣?思緒如巨浪,無數往事快速清晰閃過,一幕幕墜落和不堪,故意荒廢課業、終夜在電玩店廝殺、看廟會的脫衣舞、懷疑父母、懷疑上帝,生命冰冷到極處的不甘與吶喊,如一波波浪潮衝擊封閉已久的心防,宛若沖激一堵高大的石牆,湧去折回,折回湧去,霎時間,他聽到了心靈深處一聲真實的提問:「你在哪裡?」

十二月二十四日十九時三十分,聖誕晚會將要開始,父親站在教會主席台上,正宣布聖誕晚會開始,鑲嵌著五彩玻璃門外,一個瘦弱身影緩緩走進來,頸項間吊著包紮雪白紗布的左手,是劉建宏,這個無數次拒絕聖誕,拒絕教會,質疑上帝的孩子,竟然在聖誕夜「回家」了,劉建宏緩緩走到中後排的位置,坐在沉重厚實的木椅,抬頭看看父親,赧然一笑,沒有言語,就在父親淚眼模糊中,詩班歌聲響起:「平安夜、聖善夜、萬暗中,光華射……」

……(請見2018年12月聖誕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