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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佳樺:

看到你在作業簿提出的問題,我心裡洋溢溫暖,因為你問了一個關於我的問題,人被關心總是開心的,謝謝你!

同時令我開心的,因為這也是一個關於「人」的問題,而不是提出上課聽不懂的地方、期中考要考什麼、你「挺同」還是「反同」、或者有人常問的:如何證明上帝存在?……這些問題我姑且說是「與人無關的問題」,或許可以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討論起來也很熱鬧過癮,但對於理解一個活生生的「人」,幫助非常有限。

問我:「喜歡當牧師還是當老師?」是你在時間的尺度下,觀察到我位置的演變,留意我不同的角色與任務,並且關心「我在其中的困惑」。我不曉得你為什麼在學期中提出這個疑問,但我很樂意與你談談我的發現,也希望給即將畢業的你一點想法。

***

如你所知,我在你大三的時候(2017年)離開學校的專任工作,後來只有兼課的角色,很多事情的確截然不同。我常笑稱以前過的是「非人」的生活,現在不需要再參加那麼多會議,主持各種禮儀或舉辦活動,也省卻很多時間製作公眾祈禱所用的禱詞與影片,星期天更不必從早到晚待在教堂……。看似清閒許多,也更能專心做「自己的事」,但是卻開始經歷一段掙扎,最讓我不習慣的是,沒有任何聖職的任務角色後,心中開始浮現一個很久沒有過的問題:「我是誰?」

你今年大四,對於「我是誰?」這個問題應該格外有感!十幾年來,「學生」是你最熟悉的工作吧,但你對畢業之後的人生風景想必很陌生。即將不再作學生後,是不是要趕緊找個差事免得成了米蟲?你讀的是公共行政,是不是考公務員最合理?但行政類科的錄取率實在太低!去公司當助理會容易些吧?但這卻是號稱最「免洗」(汰換率與取代性都很高)的工作!讀研究所繼續作學生好了,但自己真的喜歡學術研究?幾年後還是一樣徬徨!

是否,一個工作職業就代表你自己?「父母的女兒、老師的學生、男友的女友、老闆的員工……」這些就等於你?若不能代表你,那你到底是誰?那個感到熱情、能為之醉心與經歷滿足的自己,是誰?

其實這些問號,也類似你關心「我在牧師與老師角色切換的困惑」一樣。想想,我大學畢業那年你才出生,但此刻我們卻面臨一樣的問題!我的答案又是什麼呢?

***

「我是誰?」要問的不是我扮演的角色,而是我認同的身分,這是我在幾次與人打招呼的時候發現的祕密……

從前,大家都知道我是牧師,即便在課堂上也很少有學生叫我老師,我很喜歡牧師的稱呼,也習以為常,或許是覺得牧師應該比老師讓人感覺親切一些?後來我離開校牧的專任工作,出現的地方不再是教堂而是課堂,主要的任務不是祈禱而是講課,所以叫我老師的人也越來越多,但每次讓人這樣稱呼,我都覺得哪裡怪怪的!若舊識的同事或同學叫我牧師,我就覺得他們叫到了心裡。

前者其實沒有叫錯,但為什麼我感覺後者才把我叫對?

直到有一次,一位同事喚我牧師之後連忙改口:「啊,你現在不是牧師,應該叫你老師才對!」我心中突然湧起難過、失落、還有憤怒與抗議的吶喊:「不!我是一位牧師。」然後接下來他說了什麼我完全沒在聽!其實我有點被自己嚇到,人家只是好意或無意,我心中的小劇場何須如此翻騰?

原來,這踩到關於安身立命的「身分」,而不是權力責任的「角色」問題。

角色,是外界賦予的期待,也是界定自己的責任;身分,外界未必清楚,但卻在此找到安放自己的位置。外在的我們必須扮演很多受期待的角色崗位,但內在的我們必然有清楚的身分確認。如果角色遭到否定,會產生失落感,但身分遭否定或錯置,人則會感到巨大的失敗。

二十年前我踏上牧職,不是由於人力銀行的廣告,也不是人脈關係的介紹,而是我發現天父正在人群中等我,去關愛祂所愛的人,去引導那些祂用雙臂迎接的羊群歸家;那呼喚的微聲,讓我遇見天父,也遇見自己。但你知道嗎?剛投身牧職前幾年,我竟覺得自己「入錯行」,很多事情不如預期,工作表現也差強人意,我不斷在釐清身分認定與角色扮演之間的差異,然後學習到角色可以改變,身分卻要用一生來實踐。

事實上,角色與身分在現實中必定存在落差,也不可能完全一致(即「作自己」),因此人若想要活得「適得其所」,在這個沒有規律及可預測的人生,就要「接受不穩定並形成動態的平衡」,讓那些生命現場變化多端的作用力,甚至是極端逆性衝突的緊張,幫助自己辨識角色與身分:在角色扮演中無愧於身分,在身分實踐時兼顧多元角色。動態對焦與校準自己,才能迂迴曲線前進,那種一帆風順或一成不變的人生,雖然可能活得「不錯」,但往往也不容易「活對」呢!

對我來說,老師只是角色,牧師卻是身分;角色未必全然操之在己,所以盡量演什麼像什麼,那是「身為人」的責任;但千萬不能放棄身分,因為這是「生為人」的快樂。角色易辨,身分難明,往往最大的悲劇是,終其一生追逐角色,卻失去身分。

在你建構身分與尋找角色的路上,謝謝你願意讓我作你的老師,也期待你明白,我更願意作你的牧師──陪伴與引導,共赴上主預備的生命盛筵。

李貽峻牧師  敬上

……(請見2019年2月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