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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陳志成接下恆春基督教醫院院長,期盼更多年輕醫師來偏鄉服務。

2018年,是台灣與東南非國家馬拉威斷交十週年,對所有曾參與馬拉威外援的台灣醫療團人員來說,或許是個令人感嘆的年分。「斷交,意味著台灣人在當地不再有外交保護。」當地工作人員回憶十年前的場景,聽起來近乎逃難:「收到斷交消息,為了安全,台灣醫療團必須馬上折返回台。即使是看診到一半的醫生,也要按演練過的程序,立刻放下聽診器、打包行李,準備搭車離開。」

因邦交而生的醫療援助,外交價值總優先於醫病價值。然而,有一群人無法拋下醫生的本心,無論斷交前、斷交後,這群台灣人不受政治、經濟資源動搖,堅持在當地生根,台灣與馬拉威之間令人動容的民間情誼自此展開──陳志成,就是其中一位。

台灣第一位衛生署駐非洲代表,落腳國境之南

陳志成說起話來不疾不徐、平和溫煦,和他的生活步調恰成對比。2016年,他接下恆春基督教醫院院長的職位,行程總是滿檔,在恆基辦公室和診間忙進忙出,散發的氣息卻不是都市大醫師的焦慮和距離感──就像這座醫院,位於熱鬧的恆春夜市旁,但在平日午後,卻顯得格外寧靜。

「我剛來時,發現全院醫師平均年齡六十六歲,還有三位超過八十歲的醫師,是全國地區級醫院平均年齡最高的。」當時五十歲的他總開玩笑:「所以,我最大的功能是來拉低平均年齡。」這間原本僅有一百五十名員工的小醫院,是恆春唯一設有小兒科的醫院,這兩年他增聘了五十多人,其中包含十位年輕醫師,並重啟夜間急診、帶領恆基成為婦幼專責醫院,就是看見當地醫護人力不足、醫療資源匱乏──這,正是恆基存在的理由。

「1956年,一群芬蘭宣教士來到恆春,他們學得一口流利台語、到處為人治病,甚至進入深山原住民部落看診,1967年設立『恆春基督教診所』,就是恆基的前身。」細述歷史,陳志成重現了恆基如何篳路藍縷地誕生;但一甲子過去,恆春至今仍只有三間中小型醫院──恆春基督教醫院、衛福部恆春旅遊醫院、恆春南門醫院,都是不到百床的地區級醫院。2017年,高雄義大和榮總在屏東市新設醫學中心等級的分院,但兩間醫院位置都在屏東北部,對於真正缺乏醫療資源的屏東南部幫助相當有限。「一旦有重症病人或孕婦臨盆,都得送到屏東或高雄的大醫院,但一趟就是兩個多小時、超過一百公里的路程,大約是台北到新竹的距離。」

這不是陳志成第一次面對這樣的艱難,事實上,他最熟悉的就是偏鄉醫療的場域。待過嘉基、屏基,還曾是屏東唯一的兒童腸胃科醫師,他始終傾注全力在偏鄉醫療──這樣的信念,甚至跨越國界,引領他走出台灣。

2002年,他三十五歲,全家四口搬到馬拉威,是台灣第一位衛生署駐非洲代表。

全球第六窮國馬拉威,正在轉變

↑台灣在馬拉威第三大城姆祖祖建立「姆祖祖中央醫院」。
↑姆祖祖中央醫院的兒童門診,許多民眾正在候診。
↑陳志成是第一位以友邦代表身分,正式參加世界衛生組織(WHO)會議的台灣醫師。
↑陳志成曾在馬拉威駐點四年多。馬拉威的孩子曾經25%活不過五歲,現已降至5.5%。

馬拉威自1966年與中華民國建交,2002年,政府委任海外醫療經驗豐富的屏基承辦醫療團,當時任職於屏基的陳志成接下衛生署駐非代表的任務,台灣人醫療服務的身影正式在馬拉威現跡。

「我們在馬拉威第三大城、距離首都里朗威(Lilongwe)車程四個半小時的姆祖祖(Mzuzu),興建一所擁有三百床規模的現代化醫院『姆祖祖中央醫院』,配合長駐當地的醫療團,開展一連串醫療服務。」當時,陳志成除了協助台灣在馬拉威、查德、布吉納法索、聖多美普林斯比等四個邦交國的醫療團工作,還走訪十八個非洲國家,積極與各國衛生單位和國際衛生組織建立關係,成為第一位以友邦代表身分、正式參加世界衛生組織(WHO)會議的台灣醫師。

「每次國際會議,台灣幾乎都只能坐在旁聽席,聽別人討論我們的問題,有些會議甚至連旁聽席都沒有。」他心生一智,以馬拉威代表的身分,出席十多次世界衛生組織的相關會議。中國請大會盤查他的身分,但由於他是馬拉威總統派任的代表,最後也莫可奈何。「我們一定要參與其中,才能了解其中的議程與運作規則,也才能把握適當時機請友邦為我們發言。」陳志成堅定地說:「這些會議鼓勵友邦協助台灣在全球會議有更好的發言機會,更為台灣奠定未來參與國際衛生事務與全球防疫體系的法理基礎。」

馬拉威總統對他的信任,來自於台灣醫療團卓著的援助成果。當時,這個面積約台灣三倍大、人口僅一千兩百多萬的國家,國民所得低於兩百美元,名列世界第八窮,擺放一些簡單物品的路邊攤就是「量販店」,腳踏車就是「救護車」。人民平均壽命只有三十七歲,腹瀉、貧血、營養不良、肺炎、「找不到救護車的車禍」,都可能是死亡原因。

「很難想像,當時全馬拉威的專科醫師不到十人,婦產科醫師只有兩位。」陳志成說,馬拉威產婦與嬰兒的死亡率高居世界第一,存活下來的孩子又有25%活不過五歲。「我們可以訓練當地醫護人員,但諷刺的是,他們畢業後都往歐美國家跑;當時在英國的馬拉威籍醫師人數,遠超過待在馬拉威本地的醫師人數。」陳志成靈機一動,決定培訓當地草根性強的助產婆,結業後贈送每位助產婆一輛腳踏車作為獎勵,她們就能到處去接生。

三年間,台灣醫療團訓練了八十多位助產婆,接生兩千多名嬰兒,沒有一名產婦死亡,當地新生兒死亡率更從千分之34降為千分之13.6,是原來的三分之一。這樣的成果被當地醫界視為奇蹟,只因陳志成相信:「拯救一個媽媽,就是拯救一個家庭; 拯救了家庭,就是拯救國家。」 

遭竊、搶劫、兒子染瘧疾,「我不能白來」 

最終,台灣對馬拉威的醫療外援,包括助產婆訓練、愛滋病友的彩虹門診、指紋辨識的醫療系統⋯⋯等,經由陳志成與醫療團的努力,也發表於包括《刺胳針》(The Lancet)等國際著名的學術期刊,在台灣醫療援外史建立不可磨滅的里程碑。

駐馬期間,陳志成結交了不少好友,並資助當地醫生和青年讀書、進修,進而返鄉回饋。對他來說,最難熬的不是飲食、氣候、跨文化挑戰或物質條件不佳的環境,而是見到孩子受苦。「我們全家搬到馬拉威時,帶著兩個小孩,最小的孩子才三歲。剛搬進新家的第二天就遭小偷,總共遭竊三次,遇過搶劫,養五隻狗看家,卻遭人毒死兩隻。」陳志成笑著說:「你向馬拉威警察報案,他們會說:『請你來接我,因為我沒有車子。』」同事勸他買槍以護身備用,他說:「我是來救人,不是來殺人的。」

有次,他的小兒子染上瘧疾,深夜一直發抖、哭喊:「我好冷!」雖然陳志成是小兒科醫生,當下也只能緊擁著孩子禱告。「非洲每天有三千多人死於瘧疾,相當於每三十秒就有一人因瘧疾而死,但這種傳染病在馬拉威像感冒一樣,根本是家常便飯。」陳志成抱著孩子,心中不禁自問:「我為什麼要帶小孩來非洲得瘧疾?如果我對這裡的人民沒有任何貢獻,那我來非洲的意義何在?」

陳志成為兒子心驚膽跳,但小孩對馬拉威的記憶卻是美好。「他們喜歡在馬拉威親近野生動物,認識各種膚色的同學。當地日子很單純,也讓他們習慣沒有電視、電玩的生活。」他自己總結:「在非洲,很多在台灣失去的東西,都找回來了。」

↑馬拉威偏鄉農村景色。
↑馬拉威愛滋死亡率高,姆祖祖中央醫院旁形成一條棺材街。

走進世界角落,改變了一個醫學生

為何總是在這樣的環境停留?陳志成翻開往事,描繪出他的人生路徑:「念台大時,我經由學長介紹,住進附近教會的學生宿舍。」他回憶:「當時經常有人向我傳福音,但我來自雲林一個普通的民間信仰家庭,每次都與他們辯論,也到處研究佛教、一貫道、伊斯蘭教……,還曾在親戚力邀之下,參加一貫道的入教儀式。」他在各種信仰之間打轉,希望能選一個對自己有幫助的宗教。

「但最後我才知道,不是人找上帝,是上帝來找人。」

某天,一個基督徒朋友邀他參加一場聚會,會中播放電影《耶穌傳》,映後,陳志成痛哭流涕,「我心中深深感受到,我很驕傲,而且,是我的驕傲把耶穌釘在十字架上。」他在大三那年受洗,後來擔任台大醫學院團契主席。

大六時,他帶領團契參加第一屆「飢餓三十」,一起在校園募到二十多萬元,「世界展望會很驚訝,竟然有學生團體這麼積極,就找我去參訪非洲,探訪馬拉威和莫三比克難民營。」當時莫三比克還在內戰,必須搭乘不到十人座的小飛機,飛機下面還有高射砲飛來飛去,但最撼動陳志成的,是眼前從未見過的景象,「我看見很多病人,特別是孩子,一個個在我面前過世,我內心非常激動。當醫生只能一個一個救,太慢了,所以我就立志往公共衛生發展。」

念完台大醫科,他接著攻讀台大公衛碩士,畢業後進入台大醫院接受小兒科住院醫師訓練五年,學習治療傳染病與營養不良的兒童,期間也參與科索沃、馬其頓難民營和台灣埔里九二一大地震的救援工作。1999年,他放棄台大醫院的職缺,選擇到屏基就職,2002年接受衛生署徵召,舉家前往馬拉威,四年後結束駐非工作返台,獲衛生署頒發三等衛生獎章,表彰其醫療外交與國際援助的貢獻,2008年,就聽聞台馬斷交的消息。

「幸好,大半服務仍由屏基與『畢嘉士基金會』延續。」原來,斷交消息一發布,醫療團就收到撤團指令,但當年的醫療團團長、現任屏基院長余廣亮,得知醫療團合作的當地員工將面臨失業,還有五千位愛滋病患無人接管,百般掙扎之下,無法一走了之。「畢嘉士基金會」駐馬拉威員工楊筱筠,對這段事蹟印象深刻:「結果,他竟然自掏腰包供應這些員工半年薪水,讓他們度過失業緩衝期,返台半年後,又帶領屏基回到當地持續相關工作。」當時的屏基,只是一間區域級醫院;那一年,余廣亮獲得台灣第十八屆醫療奉獻獎。

至今,全馬拉威仍有八成人口住在農村,活在貧窮線下,意即一天生活費低於新台幣六十元,2017年,馬拉威的貧窮排名甚至往前成了全球第六名;但是,人民平均壽命已提升至六十三歲,活不過五歲的幼兒也降到5.5%。現在,「畢嘉士基金會」開展出醫療以外的社區扶貧、女性培力、獎助學金等工作。馬拉威自立之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前方,已見柳暗花明。

佇立於國境之南,「不可思議」的小醫院

回台後,陳志成接受導師王榮德教授的建議,繼續攻讀台大公衛博士,並於2011年到哈佛公衛學院做博士後研究,之後又受邀到嘉基服務。2016年,他得知恆基需要兒科醫師,又面臨醫院評鑑的壓力,便順服上帝在他心中的感動,接下恆基院長一職。

……(文未完,請見2018年11月雜誌)